一路上劳累让他有些疲懒,男孩想在热水中多泡会儿,逐渐...逐渐...眼神失去了焦点。
屏风之外,却传来了门被推动的声音。照火睁开了眼睛,他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或许是没有做梦,他感觉在热水中泡了很久,或许又没有那么久。
在迷糊恍惚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抬起手看上掌心,这生起了一些褶皱,热水的温度却没有下降太多,想来这浴桶还有保温的功能,能让热度没那么快散逸。
他本来想从浴桶里站起来,却不料发现浑身泡得疲软了。
简而言之,他知道来客是谁了,但是他不想起身从热水中离开,想多泡一会儿,于是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来客是谁呢?祈霜心的灵识可以穿过墙壁,却不能感知到照火,所以她在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等了许久,她觉得男孩应该睡了,所以用他的玉片悄悄进到他的房间里。
她想起了不久前的对话。
“真的任何时间,都能进来找你吗?”少女低声问道。
“嗯。”他点头了。
所以这是取得了许可呢,白裙清丽的少女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了照火。
她打算观摩下男孩的睡颜,确认他仍然存在世界上后,悄悄让自己睡在小型释放的树缚上,只要明天比他醒来得早再离开,还能给照火留下她能独立自主的不错印象。
如果照火发现了,她就坦白自己不想一个人睡在空旷的房间里。
总而言之,她想好了对策。
只是他的床榻空无一人,只有衣物,祈霜心感到不妙,心生出担心来。
人...哪里去了?她知道屏风之内,照火可能存在那边,他可能在浴桶里沐浴,可是一点水声都未曾传过来。
这种担心越发的严重。就好像不打开盒子,就不能知道盒子里的猫是死还是活般,如果不亲眼见到照火在屏风之内,祈霜心就无法放下心中的担忧。
可照火万一就是在浴桶里泡着呢,她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打扰到他沐浴不好吧,这涉及到了隐私。
祈霜心决定再等等,可手紧张地绞在白裙的腹下,这会不会是家黑店呢,会不会做出掳掠孩童的事情呢,毕竟照火模样生得好呢,人口奴隶贸易的事情,她也不是没见识过,二人最初的相遇,男孩就承认自己是可以被随意贩卖的奴隶。
会不会他放火做逃奴的事情暴露了呢,追捕逃奴的人,悄悄跟了上来,又将他掳掠走了呢,祈霜心的大脑开始各种胡思乱想。
因为这个房间里,疑似空无一人。她紧张地拉开纸窗,皎洁月光晕染了进来。
将白裙清丽少女的脸蛋映得洁白,她的秀眉却是微蹙,窗户是关上的,他应该不会是掉到下面去了。
可是这窗户也能从外面关上,如果要掳掠走照火,这是可以进入和逃脱的门。
她将目光投向床上,被扔在床上的衣物,她拾起嗅了嗅,这是干净的,却乱七八糟的扔在了床上。
在她的印象里,男孩无论做什么都是整洁有序的,这又增加了少女有关不好方面的猜想。
照火不是做事这么粗糙的人,少女无疑是带了滤镜,她不能理解一个人的泡澡心切。
这会是他被人掳掠走后,衣服都未来得及收拾所留下的痕迹吗?
少女无疑是疑邻盗斧了,为了支撑自己的结论,所有看见的都是证据。
时间等了越来越久。
少女的担心就越发不可收拾。
照火真的还存在那堵屏风里吗?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而现场的痕迹,在少女眼中就越来越像照火遇险后留下的痕迹了。
祈霜心或许过去就不是一个特别坚强的少女,但这种纤细敏感多疑的性格,是因失去过一次、特别恐惧担忧再失去一次所塑造的。她胡思乱想越发地不可收拾。
她必须亲眼确认,屏风之内照火仍然存在!她靠近了屏风,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捕捉到。
“照火你在吗?”
她问出了声。
可无人回应。
于是,在无法遏止恐惧、担忧、焦虑的情绪催动下。
少女越过了屏风。
第41章 屏风之内
一进屏风之内,白裙清丽的少女就看见了泡得晕乎乎的男孩,眼眸半睁未睁,黑发已经被水蒸得湿漉漉的了。
头依在浴桶边缘,他的脸红了,可又不像醒着,寻常往日泛着寒意的眸光变得柔和了许多,眸光在氤氲热气的影响下也变得湿漉漉了。
祈霜心一时竟有些看呆了,因为这和往日所见的照火完全不一样,好像经过热水泡发后卸下了许多的防备,在水雾里有些微妙的向女孩靠拢,性别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少女未曾了解的男孩。
那介于疤痕或者妆痕突兀之感的黑红之色,也在浅浅消去,他沉在水里,似乎去掉的不只是衣服,原本会给人冷白之感的稚幼肤貌,漾着暖慈之意。
是的,少女察觉到了那双失神的眼眸正在聚集起来,男孩要注意到她闯进来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什么都很奇怪。
“照火你、你怎么不穿、穿衣服呢...”
她下意识地说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
男孩撑着脑袋,仰视着祈霜心。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及腰黑发、她的白裙,在石灯冷光下像是一道朦胧美丽不可触的幻影。
“这是我的房间...
“这是我的浴室...
“在浴桶里泡着...
“穿衣服才奇怪吧。”
他并非是暴露狂,他也不把赤裸视作羞耻,当下他在合适的地方,也做着合适的事情,不穿衣服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对、对呢。”祈霜心赞同了男孩的发言,她又补充道。
“我有些担心你,你在这里面待很久了。”
“我没印象了,可能...我泡晕了吧。”照火声音也变得迷糊起来,那个特意控制变哑的声线都失控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听见了平静温和又迷离的语气,仿佛连周遭的呼吸都会跟着慢下来,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里的热水似乎不会自然降温,起到了类似温泉的效果吧。”他的理性还存在,给现在的情况做出了解释,“我可能晕温泉了。”
“你、你要出来吗?”
祈霜心看出了照火的状态透着不对劲,如果男孩是瘫在热水里了,她肯定愿意帮着扶起来。
“需、需要我帮你吗?”
“帮我拿杯水吧。”
祈霜心一听男孩有求于她,踩着步伐走到屏风之外,拿起桌上的大水壶往杯具里面倒水,却是空的,她发现水壶的制造结合了【现水】、【炙热】、【洁净】、【寒冷】四种篆印。
她的灵识停留在了【现水】、【洁净】、【寒冷】,于是法术发动了,而挂在她手腕上的玉片有短期灵气存储之效,只要将玉片扣进篆印处,一样能启动这四种法术,只是不能同时显现,要依次等法术生效,这太慢了。
而此刻少女是越过了玉片,直接朝往篆印灌法力,这越过了玉片的低效能,快速将水现了出来,并且变成了干净的冷水,她又启动【炙热】,在她敏锐精细地控制下又变成温水。
这才往杯具里倒水。
走到屏风之内,走到浴桶之近,少女捧着水杯,为了尊重男孩的身体隐私,她脸微红撇着清丽脸蛋,递给了浴桶里赤裸的男孩。
“再近一些。”照火有些无力地说。
“哦...好、好呢。”
男孩从水中伸出手,他的皮肤晕染变红,有着稚嫩匀称为了生存而显现的肌肉,他从少女手中拿走了杯。
少女却陷入了惊愕。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疤痕。
密集又可怖,先是小臂,再到胳膊,再到胸膛腹部整个上半身,这样密集出现的疤痕,她甚至想像般的观见到了,他沉于水中的下半身肢体也会出现这样频繁可怖的疤痕。
少女眸中瞳孔颤动。
仿佛漆黑凝云成冰。
她从来都不知道,男孩在衣物遮掩下,灵巧秀丽身体的肌肤,会有这么多让人神伤的疤痕。
少女清丽的声音情不自禁的冷了下来。
“照火...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疤痕呢?”
疤痕将她的羞赧全部驱逐。
照火慢慢将杯中的水度进嘴里,缓缓回答道,“我曾经遇到一群食人的野兽。”
如果那时不是张生出手,我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吧,男孩会这么想。
“这是他们的利爪尖牙所留。”
“这很疼吧?”少女的眼眸红润起来。
“是啊,很疼。”男孩承认了,“但这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我仍然活着。”
“你不怨恨那些野兽吗?”
少女从男孩的语态里,听出了她不能接受的豁达。她的白裙屈膝依偎在边上,将手伸进了水里,用指心抚摸触碰这些伤痕,仿佛想要与其感同身受这残留在上的痛苦。
“我无法怨恨死者。”男孩说。
“它们还是伤害了你啊。”她噙着眼泪。
“如果野兽能够实现不掠夺的生存,说不定就能克制住自身的丑恶,他们在成为野兽之前,也展露过慈悲......”
那些成为野兽的人们中也有过去对男孩伸出援手的人,也有分享食物给他的人,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输给了饥渴以及疯狂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祈霜心,我无法怨恨死者,我却憎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让我们诞生,却不愿意多加施舍慈悲总是选择了沉默旁观。
“总是让一切不幸的苦难顺其自然的发生。”
所以我必须得到力量,将这个世界改造成我想要的模样,这就是男孩的真心,这样的话他会留在以后和少女再说。
“但疼痛仍然有意义。
“这让我感受到了真实。比起活在虚假的美好里,我更愿意活在真实的痛苦里,它总是让人无法逃避,只能让人选择正视,然后让人生出想要做点什么的想法。”
“难道你现在...已经不疼了吗?”她心有怜惜地颤问道。
“不,直至今日,这些疤痕,还是会让我感受到痛苦,你是在怜悯我遭遇的疼痛吗?祈霜心。”
“嗯......”少女的指心轻轻抚过男孩的胳膊、肩胛、锁骨上的疤痕,“这些看着都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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