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我观你手段应是道家正统,寻那全真出阳神之法想来比找我更容易,何必舍近求远?”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程墨其实早些年还真想过这个方法,终南山上全真道观不少,要是能学个出阳神的法子,元神离体,总能看见点什么吧?
可这想法刚跟师父提了一嘴,就被老头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老头儿当时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抠脚一边说:“全真那帮家伙,是通过内丹功炼化精、气、神,先炼己筑基,再于中下丹田炼化神,待神魂足够强韧后,方能尝试元神离体。”
“你练的八段锦、金刚长寿功,都是内丹功的路子。可问题来了”老头儿把抠完脚的手在道袍上蹭了蹭。
“你能从己身领悟到什么叫精气神吗?你连都感受不到,怎么炼化神?拿头炼啊?”
程墨被骂得灰头土脸,便绝了出阳神的念头,专心练功。
有些事情本就是水磨工夫,没到时候就是掌握不了,量变才能引起质变,所以他倒也不急。
但被师父赶下山之后,程墨的心思有了些变化。
山上的日子清静,能静修;可既然下了山,如果还和山上一样按部就班,那下山入世干嘛呢?
总得找点突破。
所以,他才把主意打到了涂君房身上。
“我修的便是师门内丹功,感全无,自然不能炼化神,更无从尝试元神离体。”程墨对涂君房解释道。
“而在元神离体之前,只能从自己入手,外人无从帮助,思来想去,唯有三魔派引动三尸之法,或可成事。”
涂君房听完,沉默了。
河滩上的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远处废弃砖窑的破窗在风中发出“呜呜”的轻响。
夏禾看看程墨,又看看涂君房,小声嘀咕:“怎么都不说话了……”
涂君房此刻心中,竟然对程墨升起一丝同病相怜。
这小子一身命功修行强悍得不像话,却连都感受不到,就像个力大无穷的瞎子,空有一身力气,却看不见前路。
而自己呢?
三魔派的修行之法传承完整,偏偏缺了最核心的斩却三尸的法门,修为越高,自身所承受的三尸反噬也越严重。
这些年他加入全性,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不也是为了在极端环境中磨砺心性,寻求那一线斩却三尸的可能吗?
都是求道之人,都卡在了关键处。
涂君房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秋日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小子,”他开口,语气没了之前的冰冷,“你知不知道,三尸显化意味着什么?”
程墨点头:“贪、嗔、痴三毒具现,消磨意志,反噬己身。”
“知道你还想试?”
“我想看看。”程墨的眼睛很亮,“我想看看我的欲望长什么样,想看看它们能不能成为我感知的桥梁,三尸源于自身,与性息息相关,而我缺的正是对性的感悟。”
涂君房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感慨。
“行,”他说,“那我就让你看看。”
涂君房应下后,神色却严肃起来:“不过,方才切磋之时,我已暗中试过寻常引动三尸之法,对你根本无效。”
程墨点点头:“确实,我毫无感觉。”
“所以,”涂君房抬眼看他,“只有我将自身三尸凝练出的渡入你体内,以此作为引子,看能否激起你自身三尸的反应。”
他顿了顿:“此法凶险,从未在他人身上试过,若你自身三尸被引动,与我的尸内外呼应,会何等激烈难料;若引不动……我的尸盘踞你体内,也绝非好事。”
程墨听明白了。
这不就是医学上的“过敏原激发试验”嘛,涂君房的尸是过敏原,打进自己体内,看看会不会起反应。
“那就麻烦先生了。”程墨拱手,神色坦然。
涂君房盯着他,眼神深邃:“小子,你要知道,当我渡于你之时,只需心念一动,尸便能绞碎你内脏经脉,你的生死,可就掌握在我手中了。”
程墨当然不是傻子。
他前世看漫画时,对涂君房就有很深的印象
此人加入全性只为磨砺自身、寻求斩三尸之法,从未滥杀无辜,甚至在某些事情上颇有原则,非十恶不赦之徒,行事有底线,重承诺。
江湖小栈买来的情报也证实了这点。
程墨整了整道袍,站得笔直:“既然求到先生头上,自然信得过先生,先生但请施为。”
第7章 以佛助道
涂君房愣住了。
河滩上的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眼前这个小道士出身道家正统,却毫不迂腐;明知自己全性身份,却不带半分偏见;此刻将性命托付,眼神清澈得令人惭愧。
涂君房混迹异人界多年,见过太多人,名门正派的伪君子,全性里的真小人,畏他如虎的庸人,想利用他的聪明人……
却从没见过程墨这样的。
这小子……是天真到愚蠢,还是纯粹到极致?
涂君房忽然有些羡慕小道士的师父,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当师父的该是何等心境?
这倒是涂君房想多了,程墨怎么可能对他毫无防备,只不过求道而为之。
当然,重点在于他自己有自信反制多年来被老道士偷袭训练早已已形成条件反射,无论何人只要对他生出不利心思,他都能轻易发现并对抗。
涂君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上前一步,右手按在程墨肩头。
“放松,莫要抵抗。”
话音落下,涂君房掌心泛起极淡的黑气,那气息阴冷粘稠,缓缓透过程墨的道袍,试图渗入他体内。
一秒,两秒,三秒……
涂君房的眉头越皱越紧。
程墨眨眨眼:“……先生,开始了吗?”
“闭嘴。”涂君房低喝,全力催动尸。
可那黑气在程墨皮肤表面打着转儿,就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无论如何都渗不进去。
如果硬要闯入也不是不行,但那就不再是“渡”,而是“攻”,会演变成双方直接对抗。
涂君房缓缓收手,掌心黑气消散。
他盯着程墨,眼神复杂,半晌,摇头叹了口气:“不行。”
“你的身体……或者说你的命,已经锤炼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界,寻常异人的在你体表就被自然隔绝,我的尸虽特殊,却也进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几分无奈与惊奇:“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
程墨听完,脸上没什么失望的神色,反倒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整了整道袍,对着涂君房躬身一礼:“多谢先生费心。”
涂君房摆摆手:“谢字免提,没帮到你。”
他转身欲走,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先生请稍等。”
涂君房脚步一顿,有点不耐烦:“还有何事?”
程墨走到他身侧,问道:“先生可知‘三生白骨禅’?”
涂君房侧过脸,挑眉:“自然知晓,那是融合佛门三生轮回观与白骨观为核心的法门,以观想白骨对治贪欲、破除身见、体悟无常。你问这个作甚?”
“三生何解?”程墨继续问。
“三生即前世、今生、来世。”涂君房侃侃而谈,“修行者需以三世视角观照生命本质,破除对一世生命的执着,与道性命双修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路径不同。”
“白骨禅呢?”
“白骨禅即白骨观,属佛家不净观范畴。”涂君房语气平静,“以观想自身与他人身体化为白骨为核心,对治贪欲、破除身见、领悟无常。我三魔派研究过此法,意在借鉴……”
他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程墨:“你想让我借白骨观,以期斩却三尸?”
程墨笑着摇头:“涂先生既然对三生白骨禅如此熟悉,想必早已尝试过此法。”
涂君房沉默片刻,淡淡道:“修行途径不同,佛道虽有相通之处,我却做不到殊途同归。”
“所以我也没想过让先生以佛法了道心。”程墨话锋一转,“不过,三生白骨禅的理念,或许并非完全无用先生可记得《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
一直安静听着的夏禾忽然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我知道!”
两人同时看向她。
夏禾挺起胸膛,得意道:“白骨精三次变化,正好对应三尸!”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第一次,白骨精变作美貌村姑,提着斋饭来诱骗唐僧,猪八戒见了就起色心,唐僧也心生怜悯这正好对应‘下尸彭’的色欲、贪食、对肉体的执着!”
“第二次,白骨精变作八旬老妇来寻女儿。唐僧因孙悟空杀生而暴怒,念紧箍咒惩罚这正体现‘中尸彭踬’的嗔怒、妄想,剧烈的情绪波动!”
“第三次,白骨精变作白发老翁来寻妻女。唐僧坚信老翁是善者,愚昧不堪地驱逐悟空这对应‘上尸彭踞’的愚痴、无明、是非不分!”
她说完,昂着小脸,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程墨拍手笑道:“说得真好!夏姑娘果然聪慧。”
“那是~”夏禾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涂君房却眉头紧皱,盯着程墨:“你想说吴承恩写《西游记》时,暗藏了斩三尸的隐喻?佛本是道?”
“都不是。”程墨摇头,“我想说,先生虽然修行不足,不能佛道双修……”
涂君房脸一黑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但咱们可以借三生白骨禅的理念,打造一件外用法宝,借此暂时封镇三尸。”
涂君房听到后半句,脸色稍缓,露出思索之色:“外用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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