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杰斯提斯并没有理会苏扬的吐槽，只是郑重地解释道：“苏扬先生，请不要误会，我们对你并没有敌意。”
苏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杰斯提斯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但是根据我们的探查，伽农目前已经遭受到了那股黑暗的污染。”杰斯提斯的声音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让苏扬心里一阵发毛。
伽农遭到了污染……
可……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一直呆在伽农的他们都没能察觉？
苏扬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耳边嗡嗡作响。
这些念头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心中的烦躁。
他本来只想着安安稳稳地上完最后两天班，等待移交职务和权力，再和卡蜜拉他们在伽农玩几天，等盖影找到回地球的方法就立刻走人。
现在倒好，临了还要出点乱子！
苏扬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追问：“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对此有几成的把握？”
可惜的是，杰斯提斯的态度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产生任何波动。
“德拉西翁已经对高斯身上伤口被灌入的黑暗进行了取样，并对伽农周围星域进行了长时间的观测。”
他顿了顿，略带歉意道：“这其实也是我为何一直迟迟没有现身的原因，对此，我必须向你们致歉。”
苏扬的眉头紧皱，武藏和飞鸟不止一次提到过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异常，但当时面对才气和安培拉星人的连环入侵，谁都没有多想，或者说根本无暇顾及。
但现在看来……
苏扬迅速沉稳下来，也认可了杰斯提斯的说法，“我相信德拉西翁的判断，但我们应该如何配合你们？”
这一次，杰斯提斯沉默了很久。
星光照在他赤红色的身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黑色的岩层上投下一片孤寂的阴影，而在那抹阴影中，苏扬再次感觉到了一股本能的排斥。
杰斯提斯终于开口了，“目前针对这种黑暗，我们并没有有效的净化方式。”
“要阻止它的蔓延，便只能将其清除。”
苏扬微微一愣，他的大脑捕捉到了“清除”这个词。
在这个语境里，“清除”好像并不能被归为“治疗”或“净化”的同义词。
他像是怕自己理解错了，继续追问道：“所以，你们要清除伽农沾染的黑暗？”
杰斯提斯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我们决定，清除伽农。”
第120章 退无可退
“清除……伽农？”
苏扬默念了一遍，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才气，那苏扬现在已经在盘算最合适的出刀角度，即便是安培拉星人，苏扬所剩无几的道德观念也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妥协。
可德拉西翁不一样，宇宙间全知全能的预言家，充当宇宙法庭和制裁机器的实体，每一个名号都在宣告伽农与其巨大的实力差距。
面对宇宙级的力量，苏扬找不到一丝可以胜利的希望……
他抬头盯着杰斯提斯的脸，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他的愿望终究是落了空，杰斯提斯从来不开玩笑。
苏扬的神情逐渐严肃，冷声道：“清除伽农是什么意思？我需要一个解释。”
“就是字面意思。”杰斯提斯说，“将行星伽农连带着依附于它身上的黑暗，一同在宇宙中抹除。”
“别开玩笑了，那是一颗孕育着无数生命的星球，有上亿人口和播撒智慧的生命之树，你一句话说抹除就抹除？”
“被黑暗沾染的文明，都会走上邪恶的道路，成为宇宙的危害和黑暗扩散的载体，这是从无数步入黑暗的文明中总结出的经验。”
杰斯提斯的语气没有变化，继续强调道：“正因为伽农生长着生命之树，在黑暗的侵蚀下，它向宇宙播撒的智慧很可能变成散播黑暗的媒介。”
“为了防止黑暗蔓延，德拉西翁决定将其清除，以维护宇宙的正义。”
苏扬愤怒地看着她，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
当他和盖影见到千兆恩多拉的第一眼，两人就对其进行了战力评估，可评估结果令人绝望。
即便是在死守的情况下，只要对方派出两台千兆恩多拉同时发动进攻，无论他们的力量如何分布，都无法与其正面相抗。
如果在迎战的过程中还需要守护一颗星球，那等待他们的将是身躯在重置光线下被一点点分解的凌迟之刑。
“如果这是德拉西翁的裁决，我们无力违抗，也不打算和你们发生冲突。”几度平复情绪过后，苏扬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主动和杰斯提斯商议道：“但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执行时间，我们要时间转移伽农上的人类。”
但杰斯提斯却是摇了摇头。
“黑暗已经深入人心，现在转移民众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本身就是载体，必须连同这个文明一起清除。”
仅仅是因为一个走上歧途的可能性，便连同文明一起清除……
苏扬的拳头攥紧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以未定之事进行有罪推定，这是什么狗屁正义？”
面对苏扬的辱骂，杰斯提斯仍然没有生气。
“正义也会有代价，而这一次，伽农就是正义的代价。”
“凡是沾染那股新兴黑暗的文明，无一例外都走上了歧路，与其等到他们犯下罪行再进行制裁，提前扼杀才是上策。”
提前扼杀。
短短几个字便让苏扬的脊梁生成透骨的寒意，他实在不敢想象一个自诩正义之人是如何轻描淡写地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的。
“上策……你管这叫上策？”
苏扬的声音再次拔高了，怒不可遏道：“那我要是觉得你在娘胎里就是个坏种，冲上去就把你爸妈全杀了是不是上策？！”
杰斯提斯说：“正义会根据立场的不同而转变形式，如果你我更换立场，你也会做出和我相同的决定……”
“一派胡言！”苏扬愤怒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冠冕堂皇地将别人作为牺牲品的行为，也可以被解释成正义！”
杰斯提斯没有反驳，她只是抬起手，掌心的黑气再次翻涌，随即消散。
“你无法理解这股黑暗到底意味着什么，它甚至可以侵蚀奥特战士的心智，如果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宇宙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无论你们怎么想，葛洛卡战斗机器人都将入驻伽农，以确保伽农民众无法离开。”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如果你不理解德拉西翁的决策，对于伽农而言，你可以把它当成天意。”
“天意……”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嘴脸，苏扬都被气笑了，“天就是这么个意？”
“天就是这么个意！”杰斯提斯点了点头，“宇宙不在乎伽农，更不在乎人类。”
杰斯提斯的目光从苏扬脸上移开，落在脚下灰黑色的岩层上。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脚下的这颗星球，三天前还有生命。”
苏扬看着脚下的岩层，在他落地的瞬间，岩层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崩裂，可这只是这颗星球微不足道的一点变化，他并未察觉。
而对于宇宙而言，失去伽农和它孕育出的生命，同样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变化……
“它被德拉西翁命名为艾尔塔。”
杰斯提斯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温度，就像是机器人在宣读既定的文案一般：“一颗边境行星，人口约两百万，就在十五个艾尔塔日前，黑暗污染开始从沿海城市蔓延，感染者性情大变，变得贪婪无比，狂热好战。”
他顿了顿，“污染已经扩散到了全球，没有幸存者。”
苏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德拉西翁裁定，清除艾尔塔，并由我执行了裁定。”
“你……灭绝了一颗行星？”苏扬收起笑容，冷眼看着杰斯提斯，嘲笑般夸赞道：“好一个正义，真是居功至伟，真是威武不凡！”
“所以你找我来，就是为了通知我们准备开战？”
可这一次，杰斯提斯却出人意料地表示了否定，“你和你的朋友，似乎对黑暗有惊人的抵抗力，并不在清除目标之中，换句话说……”
她顿了顿，神色动容了几分，“我希望你们能在对伽农开展灭绝行动之前离开。”
“你们并不属于这颗星球，没有为了它付出生命的必要。”
“德拉西翁的决策无法违抗，但出于个人情感，我并不希望你们死在这里。”
第121章 新时代
苏扬没有心情去接杰斯提斯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灰黑色的岩层上，艾尔塔的残骸在身下沉寂着。
两百多万人的坟冢，连墓碑都没有……
“武藏呢？”苏扬问道：“你之前说高斯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污染，那武藏现在在哪？”
杰斯提斯没有隐瞒，如实相告：“我已经将他们送去面见德拉西翁，至于他们的处理方式，我相信德拉西翁自有定夺。”
“那他们知道你正在做的事吗？”
杰斯提斯沉默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他们知道，他们的思维方式太过感性，这种时候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理智……”苏扬的嘴角扯了一下，苦笑道：“这是屠杀。”
事已至此，再继续谈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苏扬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恶心的地方，离开让他感到恶心的正义。
他转身背对杰斯提斯，两人的距离不过数步，星光却在两人之间冒昧流淌，将他们的身影分隔开，在艾尔塔的废墟上投下两道孤寂的影子。
“谢谢你的建议，但还请你以后不要把这种以他人生命作为代价的行为曲解为正义，换句话说……”
“……杰斯提斯，你该为此感到羞愧。”
杰斯提斯凝望着他，平静的双眼里第一次流露出片刻的人性。
“我为此感到羞愧。”他说。
苏扬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向天空飞走，黑色的身影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艾尔塔寂静的天空。
杰斯提斯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身下是一块立在地上的圆首形岩石。
“艾尔塔，正义于此付诸代价……”
……
伽农王都的重建工作短暂停滞。
人在重压下总是需要释放情绪的缺口，而长期生活于战争的恐惧之下的伽农人，在安培拉帝国灭亡后进行报复性的狂欢。生命之树前烟花绽放，金红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绽开，化作万千细碎的火星，如雨般洒落，在生命之树的树冠上镀上一层流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