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画我就行了。”
林妙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林夕哥,你好自恋啊。”
林夕没理她,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塞给她一个,自己咬着一个,把院门带上,朝巷子外走去。
林妙妙小跑着跟上来,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这个馒头是你自己蒸的?好好吃。”
“买的。”
“哦。”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林家村的早晨,确实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玉带河从村子的西边流过,河水不宽,不过十来米,但水很清,能看见河底圆润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鱼。
河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有一个妇人在河边的石板上捶衣裳,棒槌一起一落,声音顺着水面传得很远。
再远些,有一座石桥。桥不大,三个桥洞,桥面上的石板被多少年的脚步和车轮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和一种开着细小白花的野草。
林妙妙在桥上停下来,趴在石栏杆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夕哥,这个桥是不是比我们学校的教学楼都老?”
“可能吧。”林夕站在她旁边,把馒头最后一口咽下去,“听说是有两三百年了。”
“两三百年……”
林妙妙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象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她的手在石栏杆上轻轻抚过,指尖划过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圆润的棱角,划过那些藏在石头纹理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过了桥,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肩。
路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薜荔和络石,深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把老旧的砖墙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一扇木门嵌在墙上,门板上的红漆早已斑驳,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
有只橘猫蹲在一扇门前,眯着眼睛晒太阳。林妙妙走过去的时候,它只是尾巴尖轻轻摇了摇,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里的猫都不怕人的。”
林妙妙蹲下来,伸手想摸它。橘猫终于在第五次试探的时候睁开了眼,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了。
“……”
“它嫌弃你。”林夕说。
“才没有!它只是……只是正好要走了!”
林妙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点不甘心很快就消散了,因为她看见了前面巷口的那棵大樟树。
那树真大。
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小半条巷子。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树皮皴裂深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搬着小马扎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看见林夕过来,其中一个老人抬起手招呼:“小夕!过来坐会儿!”
林夕走过去,喊了声
“三叔公”
“四叔公”
“六叔婆”,在旁边的一个石墩上坐下了。
林妙妙跟着他,有些拘谨地站在后面,乖乖地喊人。
“这丫头是?”三叔公眯着眼睛看林妙妙。
“二叔公家的亲戚,城里来的,叫妙妙。”
“哦大为家的闺女?”三叔公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林妙妙一番,“长得真俊,像她妈。”
林妙妙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有坐下来,而是在旁边找了一个角度,翻开速写本,开始画那棵大樟树。
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下唇被牙齿轻轻咬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树冠的轮廓,又低头在纸上勾几笔。
老人们继续聊天。说的无非是今年的收成、谁家添了孙子、东边那块地今年种什么。
话不多,语速慢,每一句之间隔着长长的停顿,但林妙妙听着,觉得比城里的那些综艺节目有意思多了.
第50章少女的心思
“小夕,你昨天去老坟地那边看了没?”四叔公忽然转了话题。
林夕的手指微微一顿。“去了。”
“怎么样?”
“没什么事。可能是野狗刨的。”
“哦……”四叔公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林夕既然说没事,那就是解决了。
旁边的六叔婆忽然叹了口气,说:“老坟地那边啊,我总觉得阴气重。小时候去上坟,大人都不让我们乱跑,说那边有不干净的东西。”
“现在没了。”林夕说.
他说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提。六叔婆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活了大半辈子,多少知道一些这个年轻人不一样的。
林妙妙一边画一边竖着耳朵听。
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把那棵大樟树的轮廓一点一点地留在纸上粗壮的树干,虬结的枝杈,浓密的叶冠,还有树下那几个歪在竹椅上的老人。
她试着把林夕也画进去。
他就坐在石墩上,背微微靠着树干,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的侧脸在樟树巨大的阴影里,轮廓被光影切割得有些模糊,但那种干净的、不张扬的气质,还是能从纸面上透出来。
她画着画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
老人家的谈话还在继续。三叔公说起他年轻时候去南山打柴的事,说山里有一片野桂花林,花开的时候香得能飘出十里地。
四叔公接话说那片林子现在还在,只是没人去了,路都被荒草埋了。
林妙妙听得出神,笔不知不觉就停了。
她想起昨天林夕扛着那头野猪从山里走出来的样子,想起他说山里就是山的样子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
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拼了命想挤进去的世界,对林夕来说,好像不如南山的一棵树、一块石头有意思。
“林夕哥~~ 。”
“嗯。”
“你今天带我逛村子,不会耽误你的事吧?”
“什么事?”
“就是……你平常这个时候都在做什么?”
林夕想了想。“晒太阳。”
“……”
林妙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低头继续画画了。
差不多到了晌午,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巷子里的阴影缩成了一小片一小片。
老人们的马扎挪到了屋檐下面,蒲扇摇得快了些。林妙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鼻尖也有细密的汗珠,但她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速写本已经画了七八页。
大樟树,石桥,玉带河,老旧的木门,墙头慵懒的猫,还有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老屋。
“林夕哥,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吗?”
“嗯。”
“不会觉得闷?”
“不会。”
“为什么?”
林夕想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他说:“因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就这几个字。再没有多的了。
他前世就是一个牛马,对于城市的快节奏生活,和高楼大厦早就厌恶了。
每天就是三点一线的牛马生活,那有现在的自在,所以对于回大城市,他根本没有想过。
至于闷,那是不可能的。
林妙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收起速写本,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走吧,再逛一会儿,下午我要回去了。我妈说今天晚上得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飞机。”
“嗯。”
他们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过玉带河上的石桥,走过村口那几棵被雷劈过又发新枝的老槐树。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路面上,洒在林妙妙的裙摆上,洒在她那张因为走路微微泛红的脸上。
她一会儿跑到前面,蹲下来看路边的一丛野花;一会儿又落后几步,仰头看天上掠过的飞鸟。
说她安静,她确实在画画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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