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旁边接话:“晚饭别吃了,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吃。回房间去,别在眼前晃。”
吴夜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男的四十多岁,脸型方正,眉毛很浓,嘴角往下耷拉。女的四十出头,烫着卷发,颧骨有点高,嘴唇很薄。两张脸,跟他太光仙盟的养父母长得一模一样。
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太光仙盟的那个家,同样的两张脸,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调“你怎么又考砸了?”“你是不是笨?”“别吃饭了,什么时候考好了什么时候吃。”
后来仙盟监察部把他们关进牢里了,吴夜以为再也不用听这些话了。
现在又听到了。
吴夜深吸一口气,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我不去。”
父亲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吴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有顶撞老师,老师骂人在先。逃课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负责。磕头谢罪,不可能。”
母亲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
“还有,”吴夜打断她,“我不是你们养的那个儿子,你们的儿子以前是天才,后来毁容了,修为退了,成绩掉了。那是你们儿子,不是我。”
父母同时愣住了。
吴夜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弯腰拎起书包,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母亲尖叫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他没站。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吴夜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一楼的时候,身后传来家门被再次打开的声音,父亲的脚步声追了出来。
“吴夜!你给老子回来!”
吴夜没回头,推开门禁,走进了夜色里。
街上的路灯很亮,但照不到的地方更多。吴夜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店里的大爷正看电视,瞟了他一眼,没搭理。
哎……修行还是不到家啊,竟然还是会生出失落愤怒的情绪。
吴夜心中一动,这股情绪似乎来源于这具身体深处,来源于“这个世界的吴夜”。
“你吃了不少苦吧。”吴夜自言自语了一句。
吴夜循着身体的本能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河边,栏杆边有张长椅,他坐了下来。河面黑漆漆的,倒映着对面楼房的灯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有点凉。
他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陆染:“师弟,你睡了没?”
吴夜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是不是回那个家了?我去我忘记跟你说了,之前我去过你家找过你,这个世界你的父母还是那幅老德性,千万别回家。”
吴夜还是没回。
第三次震动,这次是一条语音。他没点开,但手机自动播放了,陆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急:“师兄,你回我一下,别吓我。”
吴夜叹了口气,打字:“没死。”
对面秒回:“你在哪?”
吴夜看了看四周,打了一个字:“河边。”
“哪个河边?东海市有七八条河。”
吴夜也说不清这是哪条河,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三秒后,陆染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过了两秒,她发来一条消息:“你别动,我让实验室的智能车去接你。”
“不用。”
“你是我的师弟,你要是冻死在路边,我面子往哪搁。”
吴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河面上有只野鸭,孤零零地飘着,偶尔叫一声。
过了大概一刻钟,一辆银白色的小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车上没有司机,车窗上印着问道宗的标志。车门自动打开。
“吴夜同学,陆染师姐派我来接您。请上车。”车载音响传出一个合成的男中音。
吴夜站起来,拎着书包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里很暖和。座椅是皮的,软得他整个人陷了进去。车启动,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
手机又震了,陆染:“上车了没?”
“上了。”
“嗯。我在实验室,你直接过来。”
吴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这个点你还在实验室?”
“这个世界的我练过不眠术,不用睡觉。”
吴夜没再回。
车开得不快,但很稳。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高楼渐渐变少,山影渐渐出现。问道宗的灯光在前方亮成了一片,像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车子穿过了那道大得离谱的山门,经过了黄金雕像和LED大屏,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建筑,三层高,亮着白色的灯。
车停了。车门打开,陆染站在门口,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热饮。
她看到吴夜下车,立刻兴冲冲地跑上来把手里的热饮递过去。
吴夜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挺好喝。
陆染看着他的脸,问了一句:“挨骂了?”
吴夜:“再问不礼貌了哦。”
陆染也没再问。她拉住吴夜的手,领着他往楼里走:“二楼有休息室,有床,有被子,你先住着。”
吴夜用余光瞟了一眼陆染,他此时的心情非常古怪。
好比养了多年的小狗化成善解人意的妖精报恩的感觉,荒谬中夹杂着一丝……欣慰?
陆染拉着吴夜进了楼,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标着“休息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单人床,铺着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几本厚书和一个笔记本电脑。窗户对着山,能看到远处的竹林在月光下晃。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浴室在卫生间隔壁,热水二十四小时。”陆染指了指外面,语速飞快,“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炉在冰箱旁边,自己热。别动书桌上的书,那是摆着好看的。”
吴夜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环顾了一圈,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住得真好。”
“这不是我住的地方,这是闲置的休息室。”陆染靠在门框上,“我住的地方在山上,比这大十倍,还有温泉。”
“……温泉?”
“嗯,室外的,正对着整个东海市的夜景。”陆染说道,“一边泡着温泉一边看夜景,这里的人真会享受啊……”
吴夜在床边坐下,床垫软得他往下陷了一截。
他拍了拍床沿,抬头看陆染:“问你个事。”
“嗯哼?”
“你在这个世界有知识有地位,连你罗师姐都崇拜你,住的房子还有温泉。你有没有想过干脆就留在这里算了?”
陆染的表情没变,但眉毛挑了一下。
“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得跟神仙似的?”
“难道不是?”吴夜说道,“你现在有钱有地位有实力,不比在太光好多了?”
陆染叹了口气,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书桌上不是椅子上,是桌上,把那几本厚书压得吱呀响。她晃着腿,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我的智道水平是假的,今天宣讲会那篇稿子,是原来那个陆染写的。我上台之前背了二十几遍,连‘的’‘了’‘吗’都标了重音。”
“第二,我现在被迫接手了原来那个陆染忙着的实验项目,天天加班,但实际上,实验室项目里的那些什么符文阵列优化、丹药成分分析,我一个都不会。每天上班就是对着数据发呆,师弟师妹来问我问题我就说‘你先自己想想’,已经拖了三个星期了。”
“第三呢?”
陆染伸出三根手指:“原主的爹,也就是这个世界的老东西,每两天开一次项目进度会。我每次都要提前一天查资料、背术语、编数据,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是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你发现自己一学期没翻过书。”
吴夜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陆染从书桌上跳下来,双手叉腰,“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痛苦啊,天天应付老东西,又得泡在实验室里二十四小时加班,我到现在一个觉都没睡过啊呜呜呜……”
“那确实挺惨的。”吴夜真心实意地说道。
陆染抓了抓头发:“你刚才竟然还劝我‘干脆留在这里’?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假装天才假装一辈子?等哪天露馅了,你猜这个世界的老东西会怎么对我?”
她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切片。他那个实验室我参观过,冷冻柜有八个,每个都能装一个人。”
吴夜惊愕:“这个世界的老东西这么极端?”
陆染叹息:“岂止是极端。老东西完全钻钱眼里了,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翻过原主的邮件记录,知道他都干过什么吗?有一年,他为了抢一个专利,雇人把竞争对手的实验室给黑了,偷了人家三年的实验数据。”
吴夜皱眉:“这不是犯罪吗?”
“犯罪?”陆染冷笑了一声,“在太光当然是犯罪,放在这里人家管那叫‘商业竞争’。连个警告处分都没吃。”
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他手上有一个丹药专利,副作用特别大,长期服用会损伤经脉。他自己知道,但为了不影响销量,硬是压着没说,等到专利过期才悄悄改良。中间那几年,不知道有多少修士被骗。”
“这要搁太光,够他进去蹲三百年了。”
“三百年?”陆染哼了一声,“我看得给他在后面再加个零。”
吴夜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问道宗的其他人呢?”他问,“你见过了吗?”
陆染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从书桌上跳下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吴夜对面,翘起二郎腿。
“见了几个,没见的也听说了。”她顿了顿,“先说苏宗主。”
“苏幕遮?”吴夜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苏幕遮欠一屁股债的宗主,天天为经费发愁,据说他时常因为交不起灵网费被断网,因此宗门上下经常联系不上他。
“这个世界的苏宗主,”陆染压低声音,“是七位镇国级强者之一。”
“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的镇国级,一个人顶一个军队的那种。他直接割据一方自己当王侯,仙盟都管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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