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沉默了片刻,收回手,在止水对面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止水看着对面这个忽然出现、又忽然沉默的女人,心有余悸。
她刚才用万花筒压迫他的时候,那种冰冷的压迫感,让他的身体本能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即便是现在,也心有余悸,他低下头,重新端起碗。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无名放下茶杯,目光仍落在远处的竹林中。
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笼的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止水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轻轻放在桌上。
碗底与木面接触,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他低着头,没有看无名,也没有看泉川。
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上已经结痂的刀伤,指尖触到纱布粗糙的表面,停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无名忽然开口:“你那双万花筒,是什么瞳术?”
止水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对面那张年轻却冷淡的面孔。
她没有在看他,目光仍落在竹林中,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沉默了几息,止水没有回答。
无名偏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终于对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一个迟早会开口的回答。
“别天神!”止水的声音不大,“能够修改他人的意志,让对方在无意识中接受施术者的思想,对方甚至不会发现自己中了幻术。”
无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竹林。
“不错的瞳术。”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把刀的锋利程度,“但你不适合用它。”
止水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你的心太软。”无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种瞳术,需要足够狠的人才能用好,你不狠,所以你不适合。”
止水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泉川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插话。
叶仓在旁边默默地给无名添了茶,茶汤从壶嘴流出,冒着热气,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雾。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止水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无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你那双眼睛里的犹豫,我隔着几百年都能闻到。”
止水沉默,他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有最强的幻术,却从来没有真正对谁用过。
不是不能用,是不想用,别天神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意志,可以让他人无条件服从,但他不想那样做。
他想要的是理解和沟通,是村子和家族之间那座看不见的桥,而不是用瞳术去操控谁、逼迫谁。
但桥塌了,如今对面的人拿着通缉令,他手里还攥着这座桥最后一块砖。
他攥了很久,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砸过去。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将竹影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银片,落在木质地板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远处的温泉水汽袅袅升腾,在暮色中化作一片朦胧的薄雾,将山谷笼罩在如梦似幻的灰白之中。
叶仓起身收拾碗筷,将空碟叠在一起,端起托盘。
经过止水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朝厨房走去。脚步声在木廊上渐渐远去。
无名站起身,赤足踩着木廊,朝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瞳术,要是不想用,就别用。”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止水耳中,“用了,你会后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消失在屋内。
廊下只剩止水和泉川两个人。
泉川靠在柱子上,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星子在竹叶的缝隙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小小的廊下。
“别想太多。”泉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说得对,也不全对。”
“别天神你不适合用,但不代表你不能用,等你真的走到那一步,你就不会犹豫了。”
止水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暗部执行任务时从来没有抖过,此刻却微微发凉。
“如果你拥有别天神……”他忽然问,抬起头,目光落在泉川的左眼上,“你会犹豫吗?”
泉川露出一抹玩味之色,看着他,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犹豫。
“会。”泉川说,“为什么不用,为什么犹豫,有什么好犹豫的。”
“有能力去改变,去做到,那不是好事吗?”
止水沉默。
泉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早点休息,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他朝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你的万花筒,别让它生锈。”
“就算你不用,也多看看它,熟悉它,等你真的需要用它的时候,至少不会手抖。”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廊下只剩下止水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星空,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星子的光芒切割成细碎的银片。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双眼,眼皮下,万花筒安安静静的,没有开启,没有任何不适。
团藏想要它,泉川没有动它,无名说他不适合用它。
他不知道谁说得对,但他知道,那颗眼睛是他现在惟一剩下的筹码。
他不会轻易用它,也不会让任何人轻易拿走它。
他放下手,站起身,朝屋内走去。木屐踩在廊下,发出嗒嗒的声响。
门在身后合拢,廊下重归寂静。只有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温泉水汽的袅袅升腾,在夜色中低声呢喃。
……
次日,天色微亮。汤之国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水汽从山谷间缓缓升起,将远处的竹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泉川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袍,站在旅馆门口,等着止水。
止水从屋内走出来,穿的是叶仓昨晚帮他找来的干净衣服。
深蓝色,不算合身,袖口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
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时右腿已经不跛了,只是左臂还不能太用力,他没有问去哪里,泉川也没有说。
两人沿着山路朝北走,雾气在脚下翻涌,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去,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和零星的商铺。
泉川没有停留,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座低矮的木屋前停下。
木屋的木板墙壁已经发黑,屋檐下堆着杂物。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
一个男人的骂声从屋内传出来,粗哑,带着酒气:“老子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再嗦,老子打死你!”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孩子也在哭,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女人的哭声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去,像是被打怕了,只敢低声啜泣。
止水的手指微微攥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泉川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三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和服,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泛红的皮肤。
他的脸上带着酒后未消的红晕,眼神浑浊,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
他踢开脚下的一只空酒瓶,瓶子滚到路边,碎成几片。
他看都没看,径直朝街口走去,大概是又要去赌场或者酒馆。
泉川偏过头,看着止水:“那个人,你看到了?”
止水点了点头。
“他每天在外面喝酒赌博,输了钱回来打老婆孩子。”
“家里的积蓄被他败光了,妻子靠帮人洗衣缝补勉强糊口。”
“孩子营养不良,瘦得像只猫。”泉川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你说,他是不是混蛋?”
止水没有回答,他知道泉川不是在问他这个。
泉川转过身,面对止水,目光落在他双眼上:“如果用你的别天神,去改一下他的思想。”
“让他戒酒戒赌,找份正经工作,回家对妻子好一点,对孩子好一点。”
“你觉得,这个村子会不会少一个混蛋,多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丈夫和父亲?”
止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你在试探我……”止水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在问你。”泉川的语气不变,“你用别天神,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意志。”
“那个人会真心实意地对家人好,努力工作,不再喝酒赌博,他的妻子不会挨打,孩子能吃饱饭。”
上一篇:这个综漫世界有问题!
下一篇:外来:我的娇妻是司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