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从她身上忽然爆发出的气势迫使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然后她叹息着,高举双手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该来的。”凛音说,“我真的不该来。”
“你不该来?”我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凛音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粉底斑驳,口红也只剩下嘴唇边缘的一点痕迹。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澈。
“是小忆联系我的。”
“什么?”
“你女儿。”凛音说,“她打电话给我,不然你觉得我怎么能混进这个安保重重,连媒体都无法靠近的鬼地方。”
“她怎么有你的号码”
“她用UNOPA的渠道查到的。”凛音说,“她说她联系不上你,你最近不回她的消息,然后她说”
她哽咽了。
“她说:‘雪绘最近很不好,请你去看看她。’”
走廊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她告诉我你差点被核弹炸死。”
凛音继续说,
“她告诉我你为了救一个快要死的女孩,把自己两百年的秘密全部公开。她告诉我你现在被卷进了一个她根本听不懂的审判里,有一堆人在骂你,有一堆人在调查你,有一堆人在等着看你怎么收场。
虽然很多细节我听不太懂,但我明白现在你身边肯定发生了比新闻上还要多得多的事,她说她没办法一直陪着你,说你就算她不在,你也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她请求我”
凛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雪绘身边没有别人了。如果连凛音都不去,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去看看她。’”
“我”
“我包了一架飞机,飞了十二个小时。”凛音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我以为我来了,至少能让你知道,有人在惦记你,哪怕只是一个完全在状况外的偶像。”
“但我错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不需要我。你从来都不需要我。而我需要一个能替我安排日程表、处理通告、应付媒体的人。只要有人做这些事,谁都行。不是非你不可。”
“不是这样的,凛音,不是这样的”
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所以我只好食言了。”她说,“我答应小忆要来看看你,但我做不到。
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笑嘻嘻地站在你面前说‘哎呀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我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童帽往下压了压,重新戴上墨镜。
“就这样吧。”她说,“小忆那边我会再联系她。我会告诉她,你很好,你不需要任何人。”
凛音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这回我没有追上去,我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步履稳健,没有任何踉跄,不带任何犹豫。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在完成一场谢幕演出。
但她不是演员。
因为真正的演员不会在谢幕之后,还用那么小的声音补上最后一句话。
“保重。”
她说。
声音几乎被走廊尽头的空调噪音吞没。
然后她走进了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尚且温热的支票。
金额空白,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留在银行中的数字什么变动都不会发生。
但有什么发生了。
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正在以我无法控制的速度从我身边滑走。
而我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做。
第96章 一错再错(上)
那位女宪兵他们都换好了制服,我瞥了一眼她胸前的姓名牌:维克托维多利加用胳膊肘了德克一下。
德克正在犹豫该不该上前,那个沉默的黑发女性已经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两步,不得不在我面前停下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尴尬和担忧之间的表情。
“猩红女士。”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车里听我讲战争故事时拘谨得多,“您……您还好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手里还攥着那张支票。凛音的笔迹,荷兰合作银行的本票,空白的金额一栏,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她说得对。
她说得全对。
我确实没有犹豫“怎么说才对”,我在犹豫“要不要对她诚实”。而最后,我选择了那个最懦弱的选项什么都不说,用沉默把她推开,就像我推开小忆,推开雨晴,推开米哈伊尔……两百年来我推开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样。
“猩红女士?”
德克又叫了我一声。他大概是以为我受了什么刺激,需要帮助。
但真正刺伤我的不是凛音的话那些话虽然刺耳,但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真正让我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深处裂开的,是我意识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
我本来可以追上她。
我本来可以在她说“保重”的时候叫住她,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把自己隔绝起来是因为我放任自己坠落进一个我两百年都没有学会正确面对的深渊里,而不是因为不在乎她。
但我没有。
就像我从来没有追过小忆,坦白我的心结,没有追过雨晴,直言我的感谢……没有追过任何一个在某个路口转身离开的人。
“猩红女士。”德克的声音有种粗粝的柔和,“需要我们帮您准备车吗?或者”
“UNOPA的人在这里吗?”
问题脱口而出,比我预想的更生硬。
德克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掩饰。
“这里?”他试探性地问,“您是指”
“别跟我打太极,德克。”我收起那张支票,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我不是在问你们宪兵队的人。我是在问UNOPA的联络组。这个医院现在有UNOPA的人吗?”
德克看了维多利加一眼。
那位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女宪兵微微点了点头。
“有。”德克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UNOPA的现场协调组在四楼有一个临时指挥点。他们在爆炸之后就接管了一部分安保和后勤工作不公开,是通过荷兰政府的渠道协调的。”
“ICC知道这件事吗?”
“……大概不知道。”
“大概?”
“荷兰皇家宪兵队应ICC的请求,负责他们的要员安保。UNOPA的介入是通过另一条线国防部那边。”
德克的语气变得谨慎了,
“我只是个宪兵中士,不是特别清楚上面的协调细节。但我知道UNOPA的人在爆炸发生后就过来了,一直在配合医疗组的工作。”
我没有追问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因为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UNOPA确实在这里。他们在海牙,在莱顿,在每一个和这件事沾边的地方。他们的人渗透进了ICC的安保体系,渗透进了医院的指挥系统,渗透进了
渗透进了小忆的世界。
表世界一连串的危机给这个机构带去的不只有危险更多的是机遇。
而我一次又一次放过了那些显而易见的迹象。
“小忆批准了他们的常规军事力量进驻。”我喃喃自语,推理着。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足以被听见,“她肯定觉得应该给合作方更多的信任。”
德克和维多利加同时僵住了。
“你知道这件事?”我看向德克。
“……我是听说了一些传闻。”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心,“但那不是我们能过问的”
“首席的命令。”我下结论。
森宫忆。
十五岁。
刚觉醒不到一个月的魔法少女。
被斯黛拉选中的下一任白塔首席。
她批准了UNOPA的常规军事力量进驻白塔。
她什么时候做这个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