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仿佛终于寻找到了归宿,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我被她攥出褶皱的衣袖上。
“那我会努力的……努力……不让您失望。”
第93章 不期而遇
我轻轻抚了抚莉赛尔的头。她的银色短发在指尖滑过,触感像是某种质地细腻的丝绸。
“好好休息。“我说。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找到了某种安宁。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比之前平静多了。
关上门的瞬间,我感到肩膀上的重量稍微轻了一些。
又一件大事告一段落。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里刺眼。我眯了眯眼,让视觉适应这种亮度。两名宪兵还守在门口,看到我出来,点了点头。
“她睡着了。“我说,“请知会范德韦尔德医生一声。“
“明白。“
我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脚步很慢,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想离开这个严阵以待的地方,离开这些白色的墙壁和规律的蜂鸣声。
然后我看到了她。
在走廊的另一端,靠近护士站的地方,有个人正在和宪兵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打电话给你们合作方的上级,你们的人告诉我她在海牙的国际刑事法院,然后我查到她在莱顿大学医学中心,然后我包了一架湾流从东京飞过来,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挡在外面”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
星见凛音。
我叹了口气。
那个被宪兵们拦住的女孩正挥舞着手臂,试图冲破两道人形屏障。她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报童帽压得很低,一件驼色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在医院灯光下,那副墨镜的镜片反着光,把她精心掩饰的焦虑照得一览无余。
两名宪兵德克和那个沉默的黑发女性正在努力解释着什么。
德克的手势很夸张,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在说“这里是加护病房区域闲人免进”之类的规矩。黑发女性则站在他身后,表情平静但姿态警惕,像是在防备这个过分激动的访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凛音显然不吃这一套。
“我不是什么闲人!”她提高了音量,“我是星见凛音!三宅崇坂的全球代言人!MISA的亚太区品牌大使!你们不认识我吗?你们不看时尚杂志的吗?”
德克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脸上泼了一盆水。他看起来很想说自己真的不看时尚杂志,但又不确定得罪一个自称“全球代言人”的人会不会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什么不可预见的麻烦。
我靠在护士站的柜台边上,看着这一幕。
说实话,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处理任何关于经纪人工作的事情。
凛音是公司旗下最红的偶像大概也是整个日本最红的偶像她的行程、排期、代言合同、综艺节目邀约、粉丝见面会的门票分成,这些东西在过去十二年里占据了我大量的精力。
我需要这些东西来维持一个“正常的、表世界的身份”,需要用正当的职业收入来给小忆交学费、付房租、买那些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喜欢但我从不太理解的衣服和装饰品。
但现在
我揉了揉太阳穴。
刚刚从莉赛尔的病房里出来,那场审判、那场爆炸、那场枪击、那个转化、那个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运河边对话所有这些已经把我掏空了。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回到那间酒店房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有人告诉我世界已经得救了或者毁灭了,无论哪一个都行。
所以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边有一条岔路,通向住院部的公共休息区,我记得那里有一台自动售货机。
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可以从那里绕到另一部电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停车场,坐上宪兵队的车回酒店,全程不和凛音打任何照面。
一步。
两步。
三步。
“森宫雪绘!!”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跨过一段长达三十米的走廊。
我没有停下。
“森宫雪绘!你给我站住!”
“表世界名字而已。”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只是无数身份中的一个。你有日本护照、美国绿卡、申根区居民证、香港的投资移民记录。森宫雪绘只是其中一个”
“猩红!!”
我的脚步停住了。
虽然那确实是一个只有UNOPA或白塔内部才会使用的代号,但“猩红”这个词所指代的家伙现在大概已经不构成任何保密信息了。
我停下是因为
她的声音从刚才那种尖锐的、歇斯底里的、明显带有表演性质的喊叫,变成了一种更低沉、更沙哑、带着某种我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恐惧。
那是一个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会发出的声音,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制造效果,而是因为她的的确确被什么吓到了。
我回过头。
凛音已经挣脱了宪兵们的阻拦更准确地说,是德克和那个黑发女性在某个瞬间同时选择了退后一步,把路让给她。
她朝我跑过来,步伐踉跄,驼色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飞扬。报童帽被风吹歪了,墨镜也从鼻梁上滑下来一半。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你……你跑什么……”她喘着说,“你躲我……对不对……你肯定躲我……”
“我没有躲你。”我说,“我只是恰好要去别的地方。”
“你骗人。”她抬起头,墨镜歪在脸上,露出底下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你就是在躲我。”
“……”
“你怎么来的?”我岔开话题。
“你不是听到了吗?”她直起腰,把墨镜扶正,“包了一架湾流。从东京。”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确实像你做得出来的事。”
“我刷的是公司的卡。”她说,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心虚,“你知道的,你的卡。”
我没有纠正她这个表述里的逻辑问题。
“不是已经帮你找好了暂代我工作的新经纪人吗?”我问,“为什么还来找我。”
第94章 经纪人与偶像
凛音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抱怨:“那家伙笨手笨脚的。”
“我让她帮我订一杯无糖拿铁,她能订成全糖的;我让她联系电视台的制作人确认录制时间,她把日期搞错了一整个星期;我让她准备下个月粉丝见面会的流程表,她做出来的表格连小学生都不如。”
“那确实挺笨的。”我承认。
“对吧?”凛音像是找到了同盟,“我就说嘛!”
“但那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吗?”我点破她的别扭。
“是你自己要求太高了。人家做的表格没有错,只是格式跟你习惯的不一样。拿铁的事更离谱,你真的能喝出无糖和全糖的区别?”
“我能!”
“你不能。”
“我绝对能!”
“你上次才喝了一整杯全糖的奶茶,还说‘还不错’,第二天才知道是全糖的。”
凛音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后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你的经纪人。”
“那你怎么快一个月了都不理我!”
这句话一出口,凛音自己先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眼眶还泛着红,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九岁的顶级偶像,更像一个被冷落了很久的小孩,终于逮到了那个不在场的家长。
“……对不起。”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说。
“我只是”她低下头,“我只是看到新闻了。”
“什么新闻?”
“布拉格。”她说,“两百多个人失踪,然后是维也纳,一百九十万人差点消失。然后你”
“你飞到了维也纳,在在那个刚被抹平的空地上,抱着你女儿。”
“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了?”
“我是说”她咬着嘴唇,“网上有各种版本:有的说你差点引爆了一枚核弹,有的说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救了所有人,有的说你其实是一个两百岁的吸血鬼”
“看来大部分人很有洞察力。”
“所以”凛音的声音又变小了,“所以我包了架飞机,然后飞过来了。”
“……”
我看着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跨越大半个地球跑来当面质问我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奔波而生的无奈,到底还是被一种更柔软、更包容的情绪盖了过去。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凛音。”我放缓了声音,“但我没事,眼下只是一点小麻烦而已。”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处理一次普通的公关危机,或者是在安抚她登台前的小小紧张。
“等我把这边的工作收尾,就会回森谷市。到时候,我会找个合适的地方,原原本本地跟你解释清楚。”
凛音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