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可是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这个房间足够安静,我可能根本听不见。
“为什么呢。”
她重复了一遍。既不是对我,也不是对尼克斯。她在问这个房间,问这座白塔,问头顶那道永恒的光柱,问窗外那片翻滚的梦渊。
“明明是这样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天窗。光柱从上方倾泻而下,金色的微粒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光包裹着。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快乐?”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翡翠一个人守着东亚区,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笑着说‘没关系,我还撑得住’。北方的双子上个月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在医疗室躺了两周,醒来第一句话是‘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南美的那个孩子那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她给我写信,说‘首席大人,我这个月消灭了十四只梦魇种哦’,信纸上有水渍,是眼泪。”
斯黛拉的声音在发抖。很轻微的,像是琴弦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几不可闻的颤音。
“每个人都在埋头做眼前的事。每个人都在咬着牙撑。每个人都在笑,可是那些笑容”
她闭上了眼睛。
“我是希望之魔法少女。”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骄傲,没有自豪,甚至没有陈述事实的平淡。有的只是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几乎要把她那小小的身体压垮的困惑。
“‘希望’。这是我的心之辉的属性。我的力量来源于希望。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希望本身。”
她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小小的手摊开在身前,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是前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世界上会需要一个‘希望之魔法少女’?”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因为希望变得稀缺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发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音。
“因为太多太多的人深陷在绝望里。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绝望太多了,多到‘希望’居然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具象化、被赋予形体、被一个人扛在肩上的东西。”
她把手放下来。
“我扛了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水落到了最低处,再也没有地方可流。
“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不累’是什么感觉了。”
尼克斯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斯黛拉的背影。它的尾巴没有晃动,耳朵没有转动,整只猫像是被时间冻住了。
“我想休息了。”斯黛拉说。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那张十四岁的脸上,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无论是元气的、调皮的、还是郑重的都像是太阳,是向外发散的,是要照亮别人的。
而现在这个笑容是向内的。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给自己点的一盏灯,微弱的,摇摇欲坠的,但还在亮着。
“猩红前辈。”她说,“对不起。”
“……你在道什么歉。”
“我是个出尔反尔的自私家伙。”
她低下头,浅金色的马尾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禁止新契约的签订,是我下的命令。因为我不想再让更多的孩子卷进来。我想着,只要我还在,只要我还能撑住,就不需要新的魔法少女。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是首席,我是最强的,我应该够的。”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也知道,现在的白塔,首席非我莫属。这个头衔‘首席’这两个字它就是为我而诞生的。在我之前没有首席,在我之后也不应该有。因为首席的意思就是‘最后的防线’,就是‘当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还能站着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这些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
她抬起头。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比眼泪更让人心碎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种过剩的活力、那种要溢出来的光芒、那种让人觉得“只要她在就没问题”的温暖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一片浅浅的、透明的蓝。
像是被掏空了的天空。
“我真的好累。”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如同世界的地基被撼动了一下的感觉。天窗外光晃了晃,金色的微粒在空中乱舞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了秩序。
“请原谅我。”斯黛拉说,“我是个自私的人。明明说了要保护所有人,明明说了要成为大家的希望,可是我现在”
她的声音断了。
像是一根琴弦终于承受不住张力,“啪”的一声崩开。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房间里只剩下光柱中微粒飘落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觉得时间本身都凝固了。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尼克斯的呼吸声,能好似听见白塔本身在低鸣。
然后斯黛拉再次开口。
“请原谅我。”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请求,现在是告别。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像是瓷器碎裂,又像是冰面开裂,又像是蛋壳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顶破一种细密的、蔓延的、不可逆转的崩坏之声。
斯黛拉的背部裂开了。
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的整个存在从脊椎的位置开始,一道漆黑的裂缝沿着她的背部向上下两个方向蔓延,像是一条被强行撕开的拉链。裂缝的边缘不是血肉,而是光。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她周围的空气。
然后裂缝扩大了。
斯黛拉的“外壳”那张十四岁的脸、那头浅金色的马尾、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件袖子卷了两圈的首席制服像是一件被脱下的外套,从裂缝的两侧向外翻折,剥落,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片,在空中短暂地悬浮,然后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
而从那层外壳之下显露出来的
不是人。
它的轮廓还保留着斯黛拉的形状大致是人形的,矮小的,纤细的。但材质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我在梦渊中见过无数次的物质五彩斑斓的黑。那些不断翻涌、碰撞、吞噬彼此的色彩,被压缩在一个人形的容器里,在“皮肤”的表面下疯狂地流动。它的表面偶尔会凸起一些形状一只手、一张脸、一朵花、一颗星星但很快又被吞没,重新融入那片混沌。
它没有五官。在脸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不断变幻色彩的曲面。
但它有眼睛。
两个光点。浅蓝色的。在那张没有面孔的脸上,像是两颗被遗忘在深渊里的星星。
微弱的,摇摇欲坠的,但还在亮着。
梦魇种。
白塔首席。希望之魔法少女。斯黛拉露米娜。
是梦魇种。
我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我见过太多梦魇种了,从D级到S级,从人形到非人形,没有哪一只能让我害怕。让我发抖的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眩晕感,是一种“我以为我了解的世界原来是假的”的坠落感。
就像你一直以为脚下的地面是实心的,然后有一天它突然变成了玻璃,你低头看见了下面的深渊。
那个人形的梦魇种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两个浅蓝色的光点安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我的反应。等待我尖叫,或者攻击,或者逃跑。
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的大脑还在处理这个信息,还在试图把“斯黛拉”和“梦魇种”这两个概念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然后发现它们无论如何都拼不到一起。
第11章 奇迹的真相
打破沉默的是尼克斯。
黑猫站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失去了外壳的存在。它的毛没有炸开,耳朵没有后压,尾巴没有膨胀所有猫科动物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
它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映着那两个浅蓝色的光点。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稳得不正常,像是一个人在地震中死死抓住桌腿,用全部的力气维持着不倒下的姿态。
“你瞒了多久?”
失去了称呼和敬语,也听不到它那种不带感情的播报腔,只有五个干燥的、赤裸的单字。
那个人形的梦魇种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这个歪头的动作和斯黛拉一模一样。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那个没有嘴的面孔上传出来,还是斯黛拉的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语调。只是现在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回声。
“嗯……多久呢?”
它她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的表面,五彩斑斓的黑在不停地流动,偶尔会有一小片区域短暂地变回人类皮肤的颜色,然后又被吞没。
“大概……从我成为首席的那一天起?”
尼克斯的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翻涌的色彩开始消退。
像是潮水退去一样,五彩斑斓的黑从她的四肢末端开始向内收缩,所过之处重新浮现出人类的皮肤、衣物的纹理、头发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