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失去颜色。”我说。
“是的。”卡雷尔说,“视觉上的失去只是表象,他们的身体在变成梦渊的一部分。”
我们走到了老城广场。
广场很大,中央是一座古老的天文钟塔,周围是一圈巴洛克式的建筑。平时这里应该挤满了游客,但现在
现在这里只有病人。
几十个人,也许上百个,散落在广场的各个角落。
坐着的,站着的,躺在地上的……他们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就像是一群雕像。
但他们在呼吸。
我能看到他们的胸口在起伏,能看到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
他们还活着。
只是看不出活着的样子。
“这里就是疫区的中心。“卡雷尔说,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例病人就是从这附近开始的。“
我走到广场中央,环顾四周。
天文钟塔还在运转,指针在缓慢地移动,内部的齿轮发出低沉的咔嗒声。但钟面上那些本应是金色、蓝色、红色的装饰现在都寻不见踪迹。
只剩一片茫茫的灰。
人在失去,建筑物在失去,街道在失去,连空气本身都在黯淡。
就像拭去了世界的色彩。
我闭上眼睛,展开感知。
心之辉在体内流动,像是一层保护膜,把梦渊的拉扯隔绝在外。
但同时,它也让我能够感受到这里的梦渊活动。
很微弱。
跟梦魇种入侵时的剧烈波动完全是两回事。只是类似从未关上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沿着看不见的管道,铺进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自然的梦渊侵蚀是混乱而无序、像是洪水的冲击。这一次的渗透有方向,有节奏,像是被某种意志所控制。
“有人在这里做了什么。”我睁开眼睛,对卡雷尔说。
“这是人为的。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主动地把梦渊引入这里。”
“【静默剧团】?”
“也许。”我说,“但我需要找到源头。”
“梦渊渗透的源头。”我补充道,“就像是水龙头,如果我能找到它,就能关掉它。”
卡雷尔点点头。
“您需要什么?”
“安静。”我说,“我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再次闭上眼睛。
心之辉结合上吸血鬼的天赋,感知范围像是一张网,从我的身体向外扩散。
我能感受到每一个病人的存在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他们体内那些正在被梦渊侵蚀的部分。
我能感受到建筑物那些古老的石头和砖块,它们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吸收了无数人的情感,现在那些情感正在被梦渊唤醒,变成一种模糊的、不成形的回声。
我能感受到空气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肉眼看不见的梦渊微粒,它们像是灰尘一样飘浮着,慢慢地沉降,慢慢地落入一切。
然后我感受到了它。
一个点。
在广场的东南角,一栋建筑物的地下室里。
一道裂缝。
一道现实与梦渊之间的裂隙,小到如果不是专门去感知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但它在那里,一个针眼大小的洞,梦渊的力量正从那个洞里慢慢地、持续地渗透出来。
“找到了。”我睁开眼睛,“跟我来。”
第36章 EGO
那栋建筑物是一座老式的公寓楼。
红砖外墙,铁艺阳台,木质的大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大门半开着,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壁纸,地板是磨损严重的木地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地下室的入口在哪里?”我问。
“应该在楼梯间。”卡雷尔说,“这种老建筑通常都有地下室,用来储存煤炭或者杂物。”
我们走进走廊,找到了楼梯间。
楼梯间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向上通往公寓的各层,向下
向下有一扇门。
那扇门是木质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环。
我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铁环。
“金属在冬天会有的冷”,我很熟悉,所以这种从远而深的地方传来的寒意并不多见。
我用力拉了一下。
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质楼梯,陡峭而缺少扶手,楼梯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底。
“我先下去。”
“我跟着您。”
我们开始下楼梯。
每走一步,空气就变得更冷一些,更潮湿一些,更粘稠一些。
那种“呼吸需要更用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到了楼梯中段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行走。
楼梯大概有三十级。
我们走到底部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空间。
地下室。
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
天花板很低,只有两米多高,上面挂着几根裸露的水管,水管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地面是泥土的,潮湿而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墙壁是石头砌成的,表面长满了青苔和霉菌。
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祭坛。
走进细看,又与宗教意义上的祭坛相去甚远,更接近一个装置。
它由各种各样的东西拼凑而成: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着几十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红色、蓝色、黄色、绿色但那些颜色看起来过分鲜艳了。
瓶子周围摆着一圈蜡烛,已经燃尽了,剩下一滩滩凝固的蜡油。桌子下面放着一个金属盆,盆里装着一些我不确定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水,但不完全是水,它在微微地发光,一种淡淡的、彩虹色的光。
而在桌子后面的墙上,有一幅画。
直接画在墙上,用某种发光的颜料,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五芒星的每个角上都有一个小圆圈,小圆圈里各有一个不同的符号我认不出那些符号是什么文字,但它们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在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着我。
“这是”卡雷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某种仪式。”
“一场把梦渊引入现实的仪式。”我说。
我走到桌子前,仔细观察那些玻璃瓶。
瓶子里的液体不是普通的液体。它们是颜色本身。被提取出来的,纯粹的颜色。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瓶子里微微地颤动,像是拥有生命。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卡雷尔说,“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些是从病人身上提取的。”
我的手指在瓶子上停了一下。
“你是说”
“那些失去色彩感知能力的人。”卡雷尔说,“他们不只是失去了看到颜色的能力。他们的颜色他们身上的颜色被提取出来了。”
我看着那些瓶子,突然明白了。
远比梦渊侵蚀更糟。
这是一场收割。
有人在收割这座城市的颜色。从人们身上,从建筑物上,从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提取出颜色,装进这些瓶子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卡雷尔说,“但”
他的话被打断了。
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来自任何具体的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整个房间在说话。
“因为这个世界太灰暗了。”
那个声音说。
女性的声音,年轻而清澈,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因为人们已经忘记了颜色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