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想刻意隐瞒,而是那些事情太重了,不应该在今天、在这条长椅上、在一杯热可可的时间里,被压到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肩膀上。
以后会告诉她的,等她准备好的时候。
小忆听完了所有的话,一直没有打断我,她的热可可早就凉了,棉花糖化成了一层白色的薄膜浮在表面。
“妈妈。”她开口了。
“嗯。”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很久。
答案不需要犹豫,我只是在思考怎么表达。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了实话,“首席不是一个靠天赋就能胜任的位置。它需要判断力、领导力、承受压力的能力、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能力。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摔很多跤。”
“那妈妈觉得我值得去试一试吗?”
我看着她。
我想起她昨晚浑身是伤却依然倔强的眼神,想起斯黛拉在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上绘制的笑容,想起尼克斯刚才在走廊里对我说的那句“内疚是一种自大”。
我花了十二年的时间,试图把她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温室里,但她自己打破了玻璃,迎向了外面的风暴。既然这只雏鹰注定要面对属于她的天空,我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成为陪她一起迎风飞翔的同伴。
十五岁,黑色的长发,深棕色的眼睛,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那个倔强的、不肯低头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像极了很久以前的我。
“值得。”
小忆笑了。
不仅是被夸奖之后的开心,她的笑更深层,又更安静,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终于找到了该扎根的方向。
“那我试试。”
她像是在说“那我试试这道数学题”或者“那我试试这个新口味的冰淇淋”那样平常。
但我听出了那四个字的分量。
“不过妈妈。”她补充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妈妈要陪着我。”
她伸出小指头。
“拉钩。”
我看着那根小指头。
我经历过战争、瘟疫、帝国的崩塌、文明的更迭;
我见过最壮丽的日出和最深邃的深渊;
我杀过数不清的梦魇种,也送走过数不清的同伴;
但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比此刻更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我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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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又聊了很久。
从长椅上聊到了白塔的食堂里小忆饿了,我陪她去吃了一顿迟到的午饭。食堂在第四层,是一个被改造成学校餐厅模样的大厅,有自助取餐台和塑料托盘,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做饭的是几只厨师帽都比自己身体大的妖精,手艺出乎意料地好。
小忆要了一份咖喱饭、一碗味增汤、一盘炸鸡块和一杯橙汁。我要了一杯红茶给尼克斯的和一杯什么都没加的黑咖啡即使我喝不出味道,但我习惯了在手边放一杯热的东西。
尼克斯蹲在桌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小忆坚持要分给它的一块炸鸡。它盯着那块炸鸡看了很久,表情复杂。
“我不吃炸鸡。”
“试试嘛。”
“妖精不需要进食。”
“但你能吃对吧?翡翠姐姐说妖精可以吃东西的,只是不需要。”
“能吃和要吃是两回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呢?”
尼克斯看了我一眼。我端着红茶杯,面无表情地回看它。
它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炸鸡。
嚼了两下。
“……还行。”
我们在食堂里一直坐到了下午三点多,话题从魔法少女的基础知识,聊到了白塔的日常生活,又聊到了小忆学校里的事她下周有期中考试,数学还没复习。
“当了魔法少女还要考试吗?”她问。
“当了魔法少女更要考试。”我说,“白塔有自己的教学体系,比你学校的课程难三倍。”
“骗人。”
“没骗你。魔法理论、梦渊生态学、妖精语言基础、非欧几里得空间导航这些都是必修课。”
小忆的眼睑耷拉下来。
“我以为当魔法少女就不用读书了……”
“想什么呢。”
“呜……”
后来话题渐渐深了。
小忆问我以前的战斗经历,我挑了一些不那么沉重的讲给她听比如有一次我在表世界追一只D级梦魇种追到了商场里,那只梦魇种钻进了娃娃机,我不得不投了三十个硬币才把它“夹”出来。小忆笑得趴在桌子上,橙汁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也跟我讲了昨晚的事,从她的视角。
天空突然变了颜色,周围的人开始尖叫、奔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反方向跑不是想着逃离,而是朝着那个“不对劲”的方向跑。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自己动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梦魇种。
“很大。”她说,用手比划着,“比学校的体育馆还大。黑色的,但又不是纯黑,里面有很多颜色在动。像是……像是把一整个夜空揉成了一团。”
“你害怕了吗?”
她想了想。
“害怕了。”她说,“腿在抖,心跳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是有一个声音在说,‘没关系的’。不是别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从心里面传出来的,然后就亮了。”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全身都在发光,很暖,像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一样,然后我就变身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妈妈,那个感觉真的好奇怪,明明很害怕,但同时又觉得我可以的。不是‘我很强所以我可以’,而是‘我想保护大家所以我可以’。”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7.6的输出值,星光属性。
“想保护大家所以我可以。”
斯黛拉说得对,这个孩子的心里,确实有那么多想要保护别人的力量。
我们一直聊到食堂的妖精厨师开始收拾晚餐的食材,小忆打了三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但嘴巴还在动。
“妈妈……白塔里有宿舍吗……”
“有。”
“我好困……昨晚一夜没睡……”
“我知道。”
“但是还有好多想问的……”
“明天再问。”
“嗯……”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呼吸在几秒钟之内变得均匀而绵长。
十五岁的孩子。昨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战斗,今天被告知要成为世界的守护者,然后在食堂里吃了一顿咖喱饭,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睡着了。
尼克斯蹲在桌子对面,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睡着了。”它说。
“嗯。”
“你不叫醒她吗?”
“让她再睡一会儿。”
我没有动,肩膀上传来小忆均匀的呼吸声和微微的体温。食堂里的妖精厨师们压低了声音,叮叮当当的锅碗声变成了轻柔的背景音。
从窗户又是那种突然变透明的石壁望出去,魔法国度的天空正在从银白色变成淡紫色,不知道算不算是黄昏。
“尼克斯。”
“嗯。”
“她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尼克斯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尼克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枕在前爪上。
“嗯。”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