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突击群在接触到第一批幸存者后就地转入防御,腾出运力后送伤员。北侧的情况类似。东侧根本没能突破外围防空网曙光城的残军帮我们关掉了三号和五号阵地,但剩下的还有七个在自主交战。”
她将所有箭头拨回原位。
“大家都已经退回出发阵地了。”
我沉默片刻,消化着眼前的情报。
态势图上,曙光城像一颗被红色脉冲包裹的心脏,在梦渊的色彩之海中孤独地跳动。我们的力量那些蓝色的友军符号散布在它周围,像是一圈试图靠近火焰却被灼伤后退缩的飞蛾。
“织星呢?”
南十字座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态势图东北象限的一个孤立光点上。那个光点是一种介于蓝与紫之间的、持续闪烁的标识表示“通讯受限,状态不确定”。
“她还在里面。”
“第一波进攻时,织星带领的分队是唯一一支成功突入城市核心区的队伍。
“她们一度逼近了能量井。科学小组的设备已经架设完毕,开始采集数据。
“然后能量井发生了异常爆炸。”
态势图上,能量井的位置标注配合着她的叙述从稳定的红色变成了一个不断膨胀又收缩的脉动圆环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伤口。
“和梦魇种无关。”南十字座补充道,“织星的报告里描述'井口突然喷出大量高温物质,成分与核电设施方向的辐射特征高度吻合。推测是反应堆熔融物沿地下管网扩散,侵入了能量井的外壁结构。'”
核电设施的恶化没有停止。熔融的核燃料在梦渊的催化下,正在以某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向城市地下蔓延,像血液在毛细血管中渗透一样,无声无息地漫布整座城市的根基。
“科学小组十二人全部阵亡。其中八人在爆炸后六分钟内因急性辐射综合征死亡,剩余四人在后送途中不治。”
“织星本人和她的分队幸存她在被波及前展开了全力防护结界。但结界承受了远超她预计的冲击,她的心之辉储备被一次性消耗了将近四成。”
“现在她们被困在能量井外围约八百米的一处地下设施中。梦魇种从爆炸后就开始向那个区域集结大概是被泄漏的能量吸引过来的。织星在原地构筑了防御阵地,暂时还能撑住,但她没有余力突围。”
南十字座将态势图放大到织星所在的区域。地下设施的结构图叠加在三维地形上那是一处标注为“第三实验区”的空间,面积不大,只有两个出入口。
两个出入口外面,密密麻麻的橙色光点正在缓慢聚拢。
“最后一次通讯是四十七分钟前。”南十字座说,“她回报说'暂时安全,不要为我分散兵力,优先处理核电设施的问题。如果能量井无法维持稳定,整座城市都会崩溃。'”
她看向我。
“她还说了一句。”
“'告诉猩红前辈,我很抱歉没能完成任务。'”
舰桥里安静了几分。只有态势图上那些光点在无声地闪烁,以及舷窗外反潜直升机旋翼切割空气的遥远嗡鸣。
“核电设施的情况。”我说,“有没有更详细的评估?”
南十字座从态势图下方的数据面板中调出一组曲线。
“UNOPA的核物理顾问组给出的模型基于扎伊采娃准尉提供的反应堆参数和我们的远程探测数据。”她将曲线放大,“熔融物目前的扩散速度大约是每小时十五到二十米。方向不均匀,主要沿着地下基础设施的走向。按照这个速率,大约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内,它会抵达能量井的主结构。”
“届时会发生什么?”
“最乐观的估计能量井的外壁结构承受住热冲击,熔融物被阻挡在外。但考虑到刚才那次爆炸已经证明外壁存在薄弱点……”
她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下去。
如果熔融的核燃料突破能量井的外壁,与井内持续运转了几十年的梦渊能量抽取装置发生接触那将不是一次简单的爆炸。能量井是曙光城存在的根基,是拖住这座城市不被梦渊彻底冲刷走的最后的船锚。
锚断了,城市就会像冰块丢进沸水一样,在几分钟内被梦渊吞没。
连同城市里所有还活着的人。连同织星。连同扎伊采娃和她的士兵们。连同那些我们还没来得及找到的、在这座被遗忘的城市里坚持了不知多久的幸存者。
第135章 未来自过去开始
启明星手里的笔在她指间转了半圈,最终被轻轻搁在了膝盖上。
“所以”
她的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某个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应该触碰的东西。
“森宫忆首席主动请缨前往曙光城。毕竟能直接剥夺物质存在资格的力量,理论上也能剥夺核熔融物的存在。
“如果同样的力量能作用于反应堆熔融物甚至作用于整座核设施本身那么整个危机就可以被一次性解决就像她在维也纳对梦渊意志体做的那样。”
“而您猩红前辈带队前往能量井。因为您是在场唯一一个既了解苏联时代的工程设计语言,又具备足够战斗力穿越梦魇种封锁的人。况且织星还被困在外围,能量井里的设备需要有人在现场进行手动校准,确保它不会因为环境的突变而产生反冲”
“所以最终的方案是:森宫忆首席处理核电设施,您负责稳定能量井,翡翠负责接应织星分队并后送伤员。UNOPA的全部常规力量则用来维持外围封锁与后勤。
“然后……一切都成功了。”
我没有说话。
“整件事”启明星继续道,声音放低,“都像是对维也纳事件的拙劣模仿。”
她那层属于采访者的克制正在一点一点剥落,底下露出某种更尖锐、更具攻击性的本质:“无论是陷入危机的方式,还是集体抉择的过程,最后收获救赎的结局甚至比维也纳更不合理。
“维也纳至少还存在‘偶然性’。一个天赋异禀的魔法少女在极端情绪下爆发出超常的力量虽然这也属于强行解释,但至少符合'奇迹'的叙事。可曙光城不一样。
“曙光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有预案,有情报,有多方协调。然后它在第一波进攻就遭遇了全面失败失败的方式恰好把所有常规选项都堵死了。核电设施的熔毁、能量井的时间窗口、织星被困每一个变量都精确地指向同一个结论:只有森宫忆首席的能力才能解决问题。
“为了这场远征,白塔抽空了几乎所有战力。您,森宫忆首席,林雨晴前辈,南十字座前辈,织星加上UNOPA积攒了数十年的军事储备,秘密舰队的大半,乃至安理会出格的特别授权,这场行动耗尽了所有人手头所有的筹码。”
“如果这是一次真正的失败行动,而不仅仅是‘成功的失败’魔法国度就会在一天之内失去它最后的战斗力量,表世界的防线也会因为UNOPA的损耗而出现无法弥补的缺口。
“我读过所有公开的和半公开的档案。除了联合调查报告、还有白塔行政委员会的会议纪要、UNOPA的行动总结、甚至亚伯拉罕主管退休后出版的那本回忆录里被删节的章节。”
“前辈,这根本不像一场战役,”启明星目光灼灼,“这像一个陷阱而我们,却选择自投罗网。”
舷窗外,木星的大红斑正缓慢地旋入视野边缘。那团存在了数百年的风暴,从这个距离看去,像一只半闭的、浑浊的眼睛。
我沉默了一会,看着启明星。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刚才的分析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所有变量都收束到唯一的解你觉得这不像偶然,你觉得那份报告有问题。”我说,“那我问你,出具一份虚假的报告,有什么意义?”
“意义……”启明星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的困惑取代了原先的审慎,“如果您认同我的判断如果曙光城确实是一个陷阱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件事,这份采访,这些录像和文字记录
“它们被排列的方式被选择呈现的顺序、被强调的因果关系、被省略的部分这些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新‘叙事’。”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报告的意义,从来不在于记录事实。它在于利用事实,去构建某些人想要的结果。”
“某些人?”她下意识地追问,“谁?”
“这,正是问题所在。”
“魔法少女启明星,”我平静地看着她,“这是你告诉我的名字。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每次我问,你都这么回答。
“但你不是魔法少女。
“或者说,你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
“我想,是时候请你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了。”
启明星如果她还能被这样称呼的话坐在原处,依然维持着那个“正在采访”的端正姿态。但她眼神里那种刻意保持的后辈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疲惫的注视。
像是一个演了太久独角戏的演员,终于等到了那个预料之中、却不确定何时会降临的终幕钟声。
“您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从一开始。”我坦诚地回答,“因为我不认为这个空间站会存在。”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
“拉格朗日二号站联合国深空事务署的太阳系空间站。”我环视四周,“很漂亮的设定。木星的风暴带,舷窗外的宇宙辉光。但就算给人类数个世纪解决表世界焦头烂额的问题,他们也不大可能把自己的足迹拓展到木星轨道上。
“在‘梦渊’的存在被发现之后,太空探索的意义就变得极其……暧昧了。
“一个与现实重叠的、部分依赖于人类集体无意识的'里世界'它的存在本身就动摇了'物理宇宙'的确定性。如果人类的情感和认知能够在另一个维度中具象化为实体,如果'梦魇种'的形态取决于文化记忆和集体恐惧那么太阳系、银河系、那些望远镜里观测到的星云和脉冲星,它们的'真实性'还能被无条件地信任吗?
“也许它们是真实的,独立于观测者的客观存在。也许它们只是另一层更宏大的集体无意识的投影。也许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区别。
“可一旦这个问题被摆上科学与政客的桌面,探索深空的动力就会被无穷的犹疑侵蚀。没有人会在这种根基性的存在主义困惑尚未解决的时代,继续投入天文数字的资源,千里迢迢跑到木星轨道来建造一座空间站。”
启明星坐在我对面的那个未知存在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面容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张十五六岁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但她看向我的方式,不再是晚辈对传奇前辈的仰望,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对视。
“……您说得对。”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像是在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这里不是拉格朗日二号站。这里是梦渊。这里是能量井的深处能量井得以存在的原因。”
“刚才的场景只是一个测试。我选择太空,是因为它足够远一个你从未去过、也不太可能去的地方你没有现成的参照系来对比,只能依赖直觉来判断真伪。
“如果你毫无违和地接受了它接受了人类在几十年内建成太阳系空间站网络这个前提那就说明曙光城的经历可能对你的意识造成了某种……偏移。”
“这恰好是我想测试的东西。”
她站起身。
随着这个动作,周围的一切开始发生变化,像一种温和的退潮。舷窗外的木星风暴带像水彩画被雨淋湿,色彩向边缘流淌、稀释。金属墙壁的质感变得半透明,露出底下那层熟悉的、翻涌着无数色彩的混沌。
我们身处梦渊之中。
脚下是一小片圆形的、坚实的地面像是一座漂浮在色彩之海上的孤岛。直径不超过十米,边缘处的“地面”逐渐变得透明,能看到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斑斓与虚无。
而在这座孤岛的正中央,凭空悬浮着一样东西。
一只怀表。
银色的表壳,链条垂落在地面上,表盖半开。从我的角度看不清表盘上的指针是否还在走动,但能感觉到它在散发着某种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脉冲像心跳,又像呼吸。
“你通过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欣慰。
“启明星”站在怀表旁边,低头看着它。
“自我介绍来得有些晚了。”她说。声音和之前一样年轻、清澈、带着刻意维持的礼貌。但那种属于“新人魔法少女”的青涩与拘谨已然荡然无存,换上了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近乎透明的平静。
“我的代号是……奥罗拉(Aurora)。”
她转身面向我。
“魔法国度最强的剑士。斯黛拉的前辈。妖精议会(前)议长的契约者。黎明之魔法少女。”
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当然,这些头衔现在都毫无意义。因为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