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斯黛拉站起来,弯腰,双手伸到尼克斯的腋下,把它整个抱了起来。
黑猫的四条腿在空中僵硬地悬着,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干什么”
“交给前辈啦。”
斯黛拉转身,两步走到我面前,把尼克斯塞进了我的怀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递一个抱枕。
尼克斯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轻得多,也暖得多。隔着礼服的面料,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它的毛很软,有一种干燥的、类似于晒过太阳的棉花的触感。
“等斯黛拉!”尼克斯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力度很小,像是它自己也知道挣扎没有意义,“你不能我是你的契约妖精我的职责是”
“你的职责是辅佐首席。”斯黛拉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笑容灿烂得像是窗外那道永恒的光柱,“而我刚才说了,下一任首席是小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职责就是辅佐小忆。”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从现在开始。”
“你在偷换概念。”
“被你发现了,嘻嘻。”
尼克斯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金色的眼睛在斯黛拉和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斯黛拉脸上。
它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它只是把头低下去,缩在我的怀里,不再挣扎了。
“乖。”斯黛拉伸手隔空点了点尼克斯的耳朵,然后看向我,“前辈,拜托你了。这家伙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很容易胡思乱想。给它倒杯热牛奶,让它缓一缓就好了。”
“……我不喝牛奶。”尼克斯闷闷的声音从我怀里传来。
“那就热可可。”
“也不喝。”
“红茶?”
“……红茶可以。”
斯黛拉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在元气、苦涩、郑重之外,露出了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笑,像是冬天的阳光落在窗台上。
“那就拜托前辈了。”
她走到门边,拉开那扇沉重的门,侧身站在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抱着尼克斯走向门口。经过斯黛拉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近距离看她,她真的很矮,我必须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浅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斯黛拉。”
“嗯?”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想说“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到底有多辛苦”,想说“对不起我退役了十二年什么都不知道”。
但最后我只是说:“别太勉强自己。”
斯黛拉眨了眨眼,然后回报以又一个微笑。
“前辈你说的话好像我奶奶哦。”
“……你有奶奶吗?”
“没有。所以前辈你就是我奶奶了。”
“我不觉得自己比你大多少。”
“前辈你两百多岁了。”
“你的年龄也是个谜吧。”
“秘密。”她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嘴唇上,“女孩子的年龄是不能问的哦。”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沉重的铜门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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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白塔顶层的走廊不像下面那些被改造成八十年代办公室风格的楼层,这里保留着魔法国度原本的样貌拱形的穹顶,乳白色的石壁,地面是一整块没有拼缝的大理石,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但大部分壁灯都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在走廊里投下昏黄的、孤岛一样的光圈。
我抱着尼克斯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和回声交替出现,像是有另一个人在黑暗中跟着我。
怀里的黑猫一直没有说话。
它蜷缩在我的臂弯里,身体缩成了一个紧绷的球,尾巴绕着自己的后腿缠了一圈。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它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是偏快。
我没有催它。
走过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走廊之后,我开口了。不是对尼克斯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世界变化得可真快。”
声音在穹顶下轻轻回荡。
“快到连我这个活了两百多年的吸血鬼都摸不着头脑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猫,微微笑了一下,“昨天我还是一个普通的娱乐公司经纪人,最大的烦恼是我的艺人明天的演讲稿还没写完。今天我就站在白塔的顶层,被告知我女儿要当下一任首席,顺便还发现白塔现任首席其实是一只梦魇种。”
我顿了顿。
“哦,还有,我怀里多了一只猫。”
尼克斯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不是猫。”
“你看起来很像。”
“我是高阶契约妖精,黑夜的眷属,妖精议会第三席。”
“嗯,一只很有来头的猫。”
尼克斯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介于叹息和哼声之间的声音。不是反驳,更像是“懒得跟你吵”的意思。
我继续往前走,壁灯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从身边掠过,明暗交替,像是在翻阅一本无字的书。
“尼克斯。”
“……嗯。”
“我退役十二年了。”我说,“十二年里我没有回过白塔,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魔法少女,没有关注过梦渊的动态。我把自己关在表世界里,假装那些事情和我无关。”
怀里的黑猫没有动。
“所以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我的脚步放慢了一些,“这十二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第13章 褪色的年鉴
尼克斯的耳朵转了转。金色的眼睛终于从那个不存在的点上移开,抬起来看着我。
在昏暗的走廊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两盏小小的灯,里面的光还有些摇晃刚才那场震动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重新聚焦了。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它问。
“从我走的那天开始。”
尼克斯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在我的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蜷缩的球变成了趴伏的姿态,前爪搭在我的小臂上,下巴枕在前爪上。这个姿势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只普通的猫了,但我没有说出来。
“你走的那天,”它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沉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信任,也许只是因为它现在太累了,没有力气再维持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斯黛拉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哭。”尼克斯补充道,“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你留下的退役申请书,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申请书锁进了抽屉里,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猩红前辈去度长假啦,大家要加油哦。’”
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从那天起,事情就开始变了。”
“你走之后的第一年,还算平稳。”
尼克斯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读一本年鉴。
“梦渊的活动频率和之前差不多,B级以下的梦魇种偶尔冒出来,大家轮班处理,没什么大问题。那时候白塔还有二十八个活跃的魔法少女,人手够用。斯黛拉把你的防区分给了银铃和夜莺,她们两个配合得不错。”
银铃,夜莺。
我认识她们。
银铃是个话很多的女孩子,变身后穿一身银白色的礼服裙,武器是一对铃铛形状的锤子,打起梦魇种来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暴力演奏一首交响乐。夜莺比她安静得多,擅长侦察和辅助,能用歌声编织幻境。她们俩是搭档,也是恋人,虽然她们自己从来不承认。
“第二年,梦渊-12号站沉没了。”
尼克斯的语气没有变化。
“那是连接南太平洋区域的中继站。沉没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值班的妖精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求救信号。等救援赶到的时候,整个站台已经被梦渊吞没了。三只妖精失踪,没有找到。”
“同年,梦魇种的出现频率开始上升。不是一点点,是翻倍。B级的数量翻了一倍,A级从每年两三次变成了每季度一次。斯黛拉开始调整排班,把所有人的休息时间压缩了三分之一。”
我的脚步没有停,但步伐慢了一些。
“第三年。”尼克斯继续说,“铜雀退役了。”
铜雀。
棕色短发,圆圆的脸,笑起来有酒窝。她是白塔的后勤主管,不怎么上前线,主要负责装备维护和物资调配。她做的曲奇饼干是整个白塔公认最好吃的,每次有新人加入,她都会烤一炉饼干当欢迎礼。
“她的心之辉开始衰退。”尼克斯说,“不是受伤,不是过度使用,就是……自然衰退,像是一盏灯慢慢地暗下去。医疗组检查了很多次,找不到原因。斯黛拉批准了她的退役申请,送她回了表世界。”
“她现在怎么样?”
“在北海道开了一家面包店。”尼克斯顿了一下,“据说生意不错。”
我点了点头,至少铜雀还好。
“第四年,第五年,情况继续恶化。梦渊-9号、梦渊-6号、梦渊-3号站相继沉没。魔法国度的领土缩减到了巅峰时期的五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