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脸去见他们。”
“是我亲手带着整个军团投向了荷鲁斯,是我点头同意了那场针对忠诚子嗣的病毒炸弹轰炸。”
“是我把他们推入了死亡陷阱,让他们差点死在了自己同袍的手里。”
“我这个原体、父亲,不配得到他们的原谅。”
他就像一个犯下了弥天大错的孩子,连直面自己子嗣的勇气都没有。
荷鲁斯败退的三天里,他疯了一样踏遍伊斯特凡三号的每一寸焦土,用寂静之镰斩碎一头又一头混沌恶魔,与其说是赎罪,不如说是在逃避。
他不敢去看那些忠诚派死亡守卫战士的眼睛,不敢去面对那些从死亡陷阱里活下来的子嗣。
而王忠当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平静的声音,跟他说了那番足以撼动他灵魂的话。
“莫塔里安,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圣人,没有谁能一辈子不犯错。”
“哪怕是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的那位人类之主,一生之中犯下的错也不计其数。”
“若不是他对你们这些原体的隐瞒与操控,若不是他在乌兰诺之后返回泰拉闭门造车,荷鲁斯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也不会因为巴巴鲁斯的灵能旧怨,被荷鲁斯的谎言蛊惑,最终堕入纳垢的怀抱。”
“但这一切,依然不妨碍他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帝皇。”
“他的统治纵然带着铁与血的残暴,却硬生生在这个异形环伺、混沌觊觎的黑暗宇宙里,为人类族群撑起了一片生存的天地。”
“让无数曾经把人类当作饵食的异形种族,一听到人类的名字就心生恐惧。”
“他从始至终的底线,都是守护人类族群生存的根本。”
“你确实在荷鲁斯的欺骗、泰丰斯的蛊惑下堕入了混沌,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孽。”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挣脱了腐朽枷锁的莫塔里安,是那个立志要守护弱者、推翻不公的死亡守卫半神。”
“只要你诚心悔过,愿意以守护人类为己任,你犯下的罪孽,总有一天能被你亲手洗干净。”
“你的子嗣们,会理解你的。”
“他们骨子里的坚韧与不屈,是亲手教给他们的。”
“相比于看着你彻底沉沦于慈父的腐朽,他们心底里,更盼着你能回头。”
王忠的这番话,让在了莫塔里安如梦初醒。
他在纳垢的低语里沉沦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最初拿起镰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所谓的荣誉以及地位,而是为了守护那些在强权与苦难里挣扎的人。
是为了让巴巴鲁斯的子民,再也不用活在巫师的恐怖统治之下。
而现在,他有机会重新捡起这份初心。
那这小小的愧疚又怎能阻拦他呢?
河道尽头,死亡守卫营地的入口。
两名身着动力甲的死亡守卫战士,正站在入口两侧的岗哨上,手中的爆矢枪始终保持着待击发状态。
他们的动力甲上布满了狰狞的弹痕与斩痕,甲片缝隙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污。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上时,两人浑身猛地一僵,握着爆矢枪的手瞬间绷紧。
那张苍白坚毅的脸,他们刻在基因里、刻在灵魂里,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们的基因之父,第十四军团死亡守卫的原体,莫塔里安。
其中一名战士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磕磕绊绊地喊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称呼:
“父……父亲!”
另一名战士也猛地回过神,立刻立正站好,右拳狠狠捶在左胸上,只是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们是从恶魔围剿的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袍被昔日的兄弟屠戮、被恶魔吞噬的战士。
他们恨过荷鲁斯的阴谋,恨过泰丰斯的蛊惑,也恨过这位原体的背叛与抛弃。
可当莫塔里安真的站在他们面前,褪去了所有的腐朽与疯狂,身上再也没有半分纳垢的瘟疫气息,只剩下属于原体的沉稳与坚毅时。
那些翻涌的恨意,终究还是被刻在基因里的敬畏,与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压了下去。
莫塔里安看着眼前这两名年轻的战士,看着他们动力甲上的伤痕。
看着他们眼中复杂的情绪,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了一丝极其浅淡的笑容。
这笑容很生涩,甚至有些难看。
像是一个久不言语的人,第一次学着弯起嘴角。
可就是这一抹笑容,让两名站岗的战士直接傻在了原地。
他们跟着莫塔里安征战了上百年。
参加过大远征中无数场残酷的战役,却从来没见过这位素来不苟言笑、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原体,露出过笑容。
在他们的印象里,莫塔里安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冰冷,扛着寂静之镰走在军团最前方的死神,从来不会有这样温和的神情。
这场景,别说他们了,就算是慈父纳垢看了都得愣三秒,帝皇看了都得骂一句笑的真难看。
莫塔里安看着两人呆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酸涩。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没了往日的冰冷:
“泰米尔在吗?”
“在……在的!父亲!”
左边那名战士立刻回过神,连忙开口:
“我现在就去叫泰米尔连长出来见您!”
说着他就要转身往营地深处跑,却被莫塔里安抬手止住了。
“不用。”
莫塔里安的声音很轻:
“我自己进去找他就好。”
两名战士立刻停下了脚步,再次立正站好,不敢再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莫塔里安看着他们紧绷的模样。
他伸手探入动力甲手臂上的储物凹槽。
从中拿出了两根足足三十厘米长的加料版中华烟,递到了两名战士面前。
这烟还是之前保尔阁下塞给他的。
说是比雪茄够劲,能解乏,也能让紧绷的神经松快松快。
“你们站岗辛苦了。”
莫塔里安把烟塞进两人手里,嘴角依旧带着那抹生涩的笑意:
“站岗无聊的时候抽两根,能提神醒脑,也能添点乐子。”
两名死亡守卫战士彻底懵了,双手僵硬地接过那两根沉甸甸的烟,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原体,竟然会给他们递烟,还会说出这样体恤的话。
这简直不要太离谱,这还是他们的原体,莫塔里安吗?
直到莫塔里安的身影已经走进了营地。
两人才猛地回过神,对着他的背影再次重重行了一个天鹰礼,齐声喊道:
“多谢父亲!”
声音洪亮,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颤抖与忐忑。
营地之内,一片肃静。
原本正在擦拭武器、整理装备的死亡守卫战士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莫塔里安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激动,有敬畏,有压抑了许久的期盼,也有挥之不去的疑惑与戒备。
数千道目光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
他们是第十四军团最忠诚的战士,是宁死也不愿背弃帝皇与人类的死士。
可他们也是莫塔里安的子嗣,是流淌着他的基因、继承了他的意志的战士。
哪怕他曾犯下过不可饶恕的错误,哪怕他曾将他们推入死亡的深渊。
可当他真正回头,褪去所有混沌的腐朽,重新站在他们面前时。
他们心底里,终究还是有着无法磨灭的羁绊。
莫塔里安迎着无数道目光,一步步朝着营地深处的指挥所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底的愧疚就重一分。
这些战士,都是他亲手挑选、亲手训练出来的。
他们跟着他从巴巴鲁斯走到泰拉,跟着他在大远征中踏平了无数异形世界,跟着他立下了赫赫战功。
可他,却差点让他们全部死在了伊斯特凡三号这片焦土之上,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路边的一处空地上,伽罗正坐在一块坍塌的混凝土块上,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动力剑。
剑身被他擦得锃亮,倒映出他的眼睛。
他听到了周遭的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到那道朝着自己走来的身影时,伽罗握着动力剑的手猛地一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了一个字:
“父……”
可这个字刚出口,他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太多的情绪想宣泄。
他想质问,为什么要背叛帝皇,背叛人类帝国?
他想质问,为什么要同意荷鲁斯的计划,用病毒炸弹轰炸自己的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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