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影月苍狼最老迈的连长,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都写满了忧愁。
他从来不怕死,从大远征开始,他就无数次在鬼门关前徘徊。
他怕的是影月苍狼,这个跟随战帅征战了无数年,在大远征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军团,就快要彻底成为历史了。
他们这些残兵哪怕回到泰拉,面对他们的也只会是无尽的审查、猜忌与监视。
亦如当年的第二军团一般!
影月苍狼军团会被解散,番号会被抹除,所有的荣耀都会被一笔勾销。
这就是背叛人类帝国所带来的代价。
克鲁兹的不远处,卡萨坐在一块平整的木椅上。
这位死颅军团帝皇级泰坦审判日号的现任首席机长,此刻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是圣言录教派的忠实信徒,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复仇之魂号上那些失散的教友,不知道圣人奇乐与首席宣讲者辛德曼如今是否安好。
他在心里默默默念着祷文:伟大的帝皇,请护佑您的信徒,愿您的光芒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而营地最高处,那座残破的大殿屋顶上,加维尔洛肯正坐在那里。
他抬着头望向伊斯特凡三号渐渐清明的星空,目光越过营地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狼首战旗,望向远方。
望向泰拉的方向。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辛德曼被抓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千万不要前往伊斯特凡三号。”
“荷鲁斯战帅已经背叛了帝国。”
当时的他将信将疑。
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了首席宣讲者的警告。
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其余的十几名影月苍狼连长,散落在营地的各个角落。
整个营地除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半分多余的声响。
直到王忠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一瞬间,营地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赛扬努斯抬起了头,托加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克鲁兹取下了嘴里的雪茄,卡萨也猛地抬起了头。
大殿屋顶上的洛肯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下方的王忠,双腿微微弯曲,一个轻盈的大跳便从数米高的殿顶跃下。
动力甲的缓冲系统完美卸去了下坠的冲力,只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小撮尘土。
他走到王忠面前,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率先开口道:
“保尔阁下,您怎么来了?”
“是有新的作战任务吗?”
王忠摇了摇头,暗金色的瞳孔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影月苍狼战士,声音平静:
“没有作战任务。”
“我来这里,只是想问你们一句……”
“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们,暂时前往奥勒利安四号?”
不等众人开口,王忠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
“奥勒利安四号虽然地处银河东部的边缘星系,算不上什么繁华的核心世界,但那里该有的东西都有。”
“在那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没有人会把你们当成叛乱者的余孽,更不会有人拿着放大镜去审视你们的忠诚。”
相反,那里的人们会知道,你们是为了忠诚与荣耀,死战到最后一刻的英雄。”
“你们每一个阿斯塔特的荣耀,在那里都会得到最应有的尊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所有影月苍狼阿斯塔特,脸上都写满了震撼与震惊。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
荷鲁斯是这场席卷银河的大叛乱的发起者,是帝国头号的叛国者。
而他们,身为荷鲁斯的子嗣,影月苍狼军团的战士,哪怕自始至终都坚守着对帝皇的忠诚,哪怕差点死在了自己原体布下的死亡陷阱里。
但在泰拉的高领主议会与法务庭眼里,他们也依旧是潜在的叛乱者。
一旦他们回归神圣泰拉,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英雄的礼遇,只会是永无止境的审查、猜忌与监视。
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被彻底打散编制,扔进银河最最残酷的战争中,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赎罪战争。
被军务庭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直到战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而最坏的结局,便是被打上异端的标签,在无声无息中被彻底清除,连名字都会被从记录里抹除。
就算不回泰拉,他们也早已成了无根的浮萍。
没有军团的支撑,没有帝国的补给,在这被叛乱与战火席卷的银河里。
他们迟早会被打上叛军的标签,被帝国的清剿舰队追杀至死。
他们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带着剩下的兄弟,在银河里流亡,打一辈子的游击,跟混沌叛军死战到最后一人。
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保尔。
这个赤色黎明的领袖,竟然会亲自向他们发出邀请,愿意为他们提供一个安身之所。
洛肯的身躯微微一震,他握着动力剑剑柄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忠,声音里带着沙哑:
“保尔阁下,能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王忠微微颔首。
洛肯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王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您为什么愿意收留我们?”
“我们的基因之父背叛了帝皇,背叛了人类帝国,我们是帝国律法里的罪人。”
“您就不怕,泰拉的高领主议会会因此将奥勒利安四号标记为叛军世界,派出平叛舰队将整个星球彻底剿灭吗?”
这个问题,是在场所有影月苍狼战士心里最想问的话。
在这个帝皇的律法覆盖整个银河的时代,包庇叛乱军团的残部,和公开叛乱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是圣吉列斯与莱昂,也不敢轻易做出这样的承诺。
王忠看着眼前的洛肯,看着这位被无数人称作影月苍狼最后的良心的战士,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坚定:
“因为你们是最后的影月苍狼……”
“是活生生的、为了人类帝国的荣耀拼上了性命的战士。”
“你们不是罪人,是英雄。”
“你们从来都不是泰拉那些高领主嘴里可以随意处置的军务资产。”
“至于泰拉那些高领主的想法,我从来都不在乎。”
“从赤色黎明在奥勒利安扎根的那天起,我们从来没指望过那群坐在泰拉的虫豸,能给人类带来什么光明。”
王忠的嘴角勾起冷冽的笑意:
“他们要是有胆子,就亲自带着舰队来奥勒利安试试。”
“我们赤色黎明能在伊斯特凡三号硬撼荷鲁斯的四大叛乱军团,就从来不曾畏惧过那些贪婪的垃圾。”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影月苍狼,声音变得温和:
“我在乎的,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其中,也包括每一名阿斯塔特。”
“前往奥勒利安,你们可以过任何自己想过的生活。”
“除非你们自己愿意,否则我绝不会驱使你们进行任何一场战斗。”
“这是我,保尔黎明,对最后的影月苍狼子嗣,许下的永恒承诺。”
洛肯的浑身猛地一震,他身后的赛扬努斯、托加顿、克鲁兹,所有的影月苍狼连长,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动容。
他们当了上百年的战争工具,听了上百年的“为帝皇而战,为帝国牺牲”。
从成为星际战士的那一天起,他们的人生就只有服从、征战、为帝皇尽忠。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托加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来,对着王忠郑重地行了一个天鹰礼,沉声道:
“保尔阁下,您的提议,我们会万分慎重地考虑。”
“但这件事,关乎到所有幸存兄弟的未来,我们需要与营地内的每一位兄弟商议。”
“我们会在天亮之前,给您一个最终的答案。”
王忠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出了影月苍狼的营地,身影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吞世者的营地,位于领唱者宫殿废墟群的最东侧,与死亡守卫的驻地之间,只隔着一条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干涸河道。
周遭的废墟比影月苍狼那边更加破碎低矮,断壁上布满了链锯斧的砍痕与爆矢弹的弹孔。
显然这里曾经是伊斯特凡三号战役中,交火最激烈的地区之一。
厄尔伦坐在营地最高处的高坡上,手里拎着一瓶赤色之狐送来的加料版伏特加,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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