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披星光编织般的曳地长袍,袍角无风自动,却又因这绝对的静止而呈现出一种矛盾的运动凝固感。
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变幻不定的柔和光晕之后,看不真切,惟有一双深邃如同蕴含了无数星辰生灭的眼眸,清澈而平静地望了过来。她的存在本身,就仿佛一个悖论,既与这片静止格格不入,又似乎是这片静止的源头与核心。
而与此同时,一个问题,也在他的脑海中出现。
本质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罗恩本来是有答案的,他也以为自己有答案,并且,非常正确。
但是,在接连几次与自身深处那模糊存在的接触后,尤其是在此刻,在帝皇那蕴含深意的指引下,他开始主动地、不再抗拒地尝试去接纳和感知那一直潜藏涌动的东西时,他才骤然惊觉,自己原本那些建立在观察、分析和逻辑推演基础上的想法,竟存在着不少根本性的偏差与局限。
那就像是用二维的图纸去描绘三维的造物,无论如何精确,缺失的维度都使得理解注定残缺。
本质,其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哲学概念。指事物最根本,不可再生的内在属性,是区分于表象,现象的核心实在。
在人类历史上那众多璀璨如星辰的哲人巨擘的思辨与言说中,“本质”也被赋予了许许多多相近而又各有侧重的释义。
有人认为本质是一种先于并高于具体存在的“理念”或“形式”,是现象世界模仿或分有的永恒模板;有人则认为本质是事物固有的、使其与其他事物区别开来的内在规定性组合;还有人将本质归于那永远刺激着我们感官却又永远无法被理性完全把握的“物自体”,认为我们只能认识现象,而本质永远幽居在认识的彼岸……
但是,不管哲人们对于“本质”的抽象释义如何纷繁复杂,当这个概念落到了某一具体的事物无论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人乃至于某种抽象的概念诸如“正义”、“爱情”、“时间”之上时,本质的含义,有那么一个核心点,是永恒存续、普遍适用的。
那就是:它代表了一个事物真正的、原初的、内生的模样,是其一切存在与变化的根本源头与最终归宿。
而这件事,落到了神的身上,在过去的罗恩看来,就是它们所蕴含的权能。
比如说纳垢。
它的本质,在过去的罗恩眼中,就是绝望、停滞、死亡、腐朽和熵象征着物质领域一切事物的终结。
这是它的权能,是它的力量和能力的来源,是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亚空间所赐予的东西。
然而,当罗恩此刻真正地、主动地敞开心扉,去接触和感知那源自自身存在最深处、与他紧密相连却又似乎独立自存的“本质”时,他才恍然明悟过往的理解是何等的片面与扁平。
所谓本质,绝不仅仅是外在彰显的“权能”。其中更包含了无数复杂、微妙、甚至彼此矛盾的东西。
它不仅仅是一种可供驱使、表现为毁灭或创造的“力量”,更是一种事物其所有外在表现、行为模式、存在形态的内在根源与统合逻辑。
它是一个事物在诞生、生长、演变、乃至消亡的全过程当中,所有因素、所有经历、所有选择、所有可能性的总和与凝结。
它是记忆,也是遗忘承载着过往一切留下的印记,同时也在不断地筛选、沉淀、让某些部分沉入黑暗。
它是人性,也是神性包含着属于“罗恩”这个个体的情感、牵绊、脆弱与坚持,也蕴含着超越个体、趋向某种概念化永恒的维度。
它是一种复杂到难以用言语穷尽的东西,几乎可以将其看作是“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一个更本源、更完整、剥去了所有偶然性修饰的“本我”。
这个“本我”知晓一切,承载一切,并且,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你”之所以为“你”的终极答案。
罗恩深深地吸气尽管在这片静止中,连呼吸的概念都显得怪异,但这意识层面的动作,象征着一种内在的调整与领悟的沉淀。
在明白了这些之后,当再去看眼前那突然出现,甚至静止了时间的女人的时候,他的眼神之中也出现了一抹释然。
“你不是她。”
女人静静地凝视着罗恩,那星光般的眼眸中流转着难以解读的情绪,沉默持续了良久,仿佛在衡量,又仿佛在确认他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认知程度。最终,她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如同静谧湖面投下的月光:
“我的确不是。她你所联想的那位,也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或许,在那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海洋里,在多元宇宙的某个遥远角落,确实存在着一个符合你脑海认知、名为‘费伦’的世界。在那里,也确实可能有一位执掌魔法网络、被尊称为‘密斯特拉’的女神。但是,她不会是我,也永远不可能是我。”
她向前轻轻踏出一步,静止的亚空间背景仿佛因她的动作而泛起更深的涟漪。
“我是你的一部分,”她的语气笃定而直接,“更准确地说,我是你本质的一部分显化与投射。我之所以以这样的形态、这样的样貌出现在你面前,仅仅因为,这是最符合你深层意识中,对于‘魔网’这一概念应有的、最直观也最本质的‘模样’。我是你内心关于魔法秩序、能量网络、神秘根源等概念的集合体,经由你自身本质的过滤与塑造,呈现出的具象。”
“那么,”他谨慎地追问,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你有自我意志吗?”
女人似乎对这个提问并不意外,她依旧平静地回答:“拥有属于你的自我意志。”
“什么意思?”罗恩追问,这个说法带着玄奥的歧义。
“字面意思。”
女人的回答简洁,她稍微偏过头,仿佛在倾听或感知着什么更遥远的讯息,
“这种状态或许此刻的你仍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个体意志与本质意志的边界似乎应当分明。但是,我相信,当你日后有机会亲眼见到、亲身感知到泰拉之上那位端坐于黄金王座中的存在那个同样由强大绝伦的本质与复杂人性纠缠结合而成的特殊个体之后,你就可以更深刻地明白我此刻话语中的含义了。”
女人显然不愿意在自我意志这个话题上讨论过多,罗恩也没有纠缠,两人默契地进入到了下一个话题。
罗恩率先开口,问出来了一个当下最为关键的问题。
“那么,你应该可以明白,我在此刻呼唤你的原因。”
“我当然明白。”
女人转过身,看向纳垢所化的怪物。
“这里是亚空间,我们的时间处于无限的叠加态,按照正常道理来讲,在这样情况下稳定的交流,是不可能的。哪怕是你正在对战的一位完整的神也是如此一样。它们的力量的确强大,足以毁天灭地,扭转时空。但是,它们无法忤逆亚空间的根本逻辑。最多最多,也只是影响其中的部分。”
“但是,我们不一样。”
她抬起一只纤手,动作优雅而自然。在她白皙的指尖,一种迥异于亚空间灵能、更加有序、更加致密、仿佛由无数细微符文与几何结构编织而成的光辉开始浮现、流转。那是魔网力量的具现,纯粹,稳定,自成体系。
“我们是‘外来’的神。”
她强调着“外来”这个词,“
魔网,虽然其存在与壮大,与亚空间息息相关,甚至它成长所需的养分,很大程度上正是汲取自亚空间这无边无际的情感与概念能量之海。但是,我们终归是一套独立的、自成闭环的‘系统’。我们拥有自身独特的底层逻辑、存在法则与力量架构。只要我们愿意,并且付出相应的代价与专注,我们就可以做到一些在亚空间‘本地’规则看来‘不可能’的事情。”
“而这,就是我们权能的部分体现。”
说到这里,女人停顿,看着罗恩的双眸。
“化不可能为可能,名为希望的权能。”
“……这是奸奇的力量。”
“没错,这是它的力量。甚至不仅仅是希望,你很清楚,它的许多权能。魔法,智慧,甚至是创造……这些权能,都在或多或少的向我们靠拢。”
罗恩吐出一口气,对于这件事,他并不算意外。
唯一的问题,就是……
“你为什么要在现在告诉我这些?”
罗恩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扫过那尊静止的纳垢怪物,提醒着现实的紧迫,
“我理解,召唤出本质的显化,或者说,与你建立这种深层的连接,是为了抵抗纳垢那侵蚀性极强的腐朽与绝望力量,是为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获得足以抗衡甚至制胜的依仗。
但是现在,你在这里与我进行这番……本质探讨与权能分析,虽然解答了我许多长久的疑惑,但似乎并不能直接帮助我应对眼前的威胁。而且我看得出来.......我们无法在这暂停的时间里面做出过多的行动。也就是说,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女人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罗恩会有此一问。
“我知道你此刻的疑虑与急切,”她点了点头,指尖的光辉微微收敛,“所以,前面所说的这一切关于本质的深刻含义,关于我们作为外来者的特殊性,关于权能领域的关联都并非无的放矢。它们都是在为我接下来真正要传达给你的、至关重要的信息做铺垫。”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之前那种叙述般的平静被一种严肃的使命感所取代。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并非展示光辉,而是直接、坚定地握住了罗恩持剑那只手的手腕。她的触感并非完全的实体,带着一种能量体的温润与微微的共鸣感,却又无比真实。
一股清晰而强烈的意念,顺着那接触点,直接流入罗恩的意识深处,与他自身关于本质的新领悟相互印证、融合。
“接受你的一切,”
她凝视着罗恩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无论是你作为‘罗恩’这个个体所经历的所有光明与黑暗,喜悦与悲伤,软弱与坚强;还是你作为‘神’这一本质存在所承载的权能、概念与超越性。毫无保留地接纳它们,承认它们都是构成‘你’这完整存在的不可或缺的部分。”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罗恩的心防上。
“然后,在这全然的接纳之中,”她的语气愈发严肃,近乎警告,“记住你的人性。”
“人性是你锚定‘自我’的基石,是你区分于那些纯粹概念化、被单一情绪或执念所驱动的亚空间存在的关键。
它是你理解痛苦与希望、珍视羁绊与牺牲、做出并非全然基于冰冷逻辑或本能冲动的选择的根源。
在本质力量日益觉醒、神性维度不断凸显的道路上,人性的光辉或许微弱,却是指引你不在力量中迷失方向的北极星。”
她松开了手,但那股意念的链接并未中断,反而更加紧密。
“在接下来的战斗里面,你的每一剑,都会促使你的本质觉醒,而当第九剑落下的时候……”
“神性,将会就此苏醒。”
今日休刊
1
非切,生病了
重感冒,目前在输液………
第191章 天使的本质
最后的最后,但丁只看到了一抹夺目的闪光。
那光芒是如此纯粹,如此炽烈,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浸染在一片燃烧的金色之中。天使的长矛刺穿了莫塔里安那早已被瘟疫与腐朽侵蚀的胸甲,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被纳垢赐福所强化的污秽血肉,精准地、不容置疑地贯穿了他兄弟的心脏。
矛尖上流动的神圣符文在这一刻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辉,那光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恶魔王子体内汹涌的浑沌能量,净化着每一寸被玷污的组织。神圣的力量在污秽的血肉间流淌、激荡、对抗,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般的可怖声响,蒸腾起大股大股带着腥甜与腐烂气味的黑紫色烟雾。
莫塔里安发出了惨叫。
那并非仅仅是肉体受创的痛苦嘶吼,其中更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撕裂感。这声惨叫尖锐而破碎,与他庞大沉重的身躯形成了怪异的对比。这是他在这次战斗之中发出的第一声惨叫,也是最后一声。
声音中那份属于原体的骄傲、属于死亡领主的威严、以及那万年积怨所带来的偏执与疯狂,似乎都在这一击中出现了裂隙。
他那巨大的、覆盖着锈蚀盔甲的身躯猛地一僵,背后那对如同枯死树皮与腐烂皮革拼接而成的翅膀剧烈地抽搐着,随即,失去了所有力量,开始从被毒云笼罩的昏暗天空中向下坠落。
他从天空坠落,像一颗被击落的、裹挟着瘟疫与灾厄的黑色流星。
风在他耳畔呼啸,却吹不散那刺入骨髓的神圣痛楚。下方焦黑破碎的大地迅速逼近,地面上那些由他带来的、象征着腐朽与衰亡的景观脓疱般的真菌丛、流淌着黄绿色脓液的沟壑、缓缓蠕动的腐败沼泽也随之变得清晰。
他的子嗣们冲上去,发出了混杂着愤怒、痛苦与绝望的咆哮。
他们原本在战场上与圣血天使、帝国军队进行着惨烈而僵持的厮杀,此刻看到父亲的坠落,那刻入基因深处的、对原体的狂热追随与保护本能被彻底点燃。
他们放弃了面前的敌人,无视了从侧翼砍来的链锯剑、射来的爆弹,像一股污浊的、却异常决绝的黑色潮水,朝着莫塔里安坠落的方向发起了近乎自杀性的冲锋。
他们用身躯撞开试图阻拦的天使之子,用动力戟劈碎挡路的帝国卫队防线,用瘟疫刀刃和爆弹枪在人群中撕开血路。
层层叠叠的天使之子和帝国军队组成的防线,在这股不计代价的冲击下,竟然真的被短暂地突破了一个缺口。
无数死亡守卫踏着同伴破碎的尸体,意图冲到他们父亲身边,冲到那紧随他们父亲坠落身影、如同金色彗星般追击而下的天使身边,哪怕只是为他争取片刻的时间。
圣吉列斯喘着粗气,他终于打出了这场战斗的最后一击。而这一击也基本宣告了这场战争在这个世界上的胜利。
他可以看到,那席卷地表的毒雾正在消退,而更多的力量则是涌入到了莫塔里安的体内--这是来自纳垢的本能操作,他在保护自己的恶魔王子,保护这个他最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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