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异常管理局 第349章

  “如果是其他风险目标,我会说你这法子不错,但你想清楚这家伙是什么人。”最后那个一直在埋头装东西的人插入对话,“项目的亲属倒查的最勤了,你想把伦理委员会惹来吗?更别说这家伙的记忆清理是‘那位’做的。你是想顺带让人家觉得,我们嫌长官办事不力多此一举替他善后,直接违规把人弄死了?”

  “偏偏是快一个月,早个几天也好啊。这么长的时间跨度,D级记忆清除剂都赶不上了吧?”

  “D级清除剂使用之前都得写申请,还得3级成员全程监视用药,怎么可能搞得到?”

  “那弄残呢?半身不遂,或者智力受创?我是不信这家伙会停手的,看看这满屋子的东西他妈的,沙发垫底下也藏照片,你是有被害妄想症?”

  哪怕伤痛再重,石让也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他之前的想法大错特错,这群人不止是绑架者的同伙,他们背后有一个组织,有很庞大的势力。

  并且,这些人丝毫不把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

  他们口中提到的“记忆清除剂”像极了科幻电影里才有的概念,但毫无疑问,他们因此极端傲慢。有这样的记忆消除手段,便是掌握了一份权力,对平民而言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们闯进他的家,在他的客厅里到处翻找,讨论着该如何处置他,只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仿佛他只是一本待撕下几页不妥当内容的书。

  随着思考到这里,石让也明白了,他无论怎么劝说和恳求都是没用的。

  他们不会让他记得有人闯入过,不会记得他被暴打一顿,正因此他们才敢堂而皇之讨论机密,乃至随意施暴

  既然这一切后续都会被抹去,何必在乎这么多?

  “其实咱们好像把情况想复杂了,既然没法改变他对事件的知情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修改他的目的?只要他不再去查找线索就行了,这样也不会引发泄密警报。”

  之前劝说同伴停手的那人深思着。

  “局里有这么多的超常技术,总有比较容易拿到手的吧?”

  三名遏火部员工纷纷陷入思考。

  引他们到这里的是常态化监控部门的“泄密警报”,原因很简单有人在调查管理局用来遮掩项目实际去向的假档案,而且是深入调查,导致被外勤特工发现了。

  但这件事本身相当复杂。

  遏火部是管理局里一个相当特殊的部门,他们不负责异常相关的事务,而是专职“回访”那些接受过记忆清除的人,确保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不该记得的事。

  虽然记忆清除剂的药效一直牢靠,但在实际情况中,存在大量的意外,而石让,正是这次意外的根源。

  1662年4月14号,在云陵市中央公园发生了一场异常项目引发的战斗,由于事发地处市中心,波及范围甚广,有将近千名平民接受了记忆清除,令本地的遏火部职员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基本筛查了档案,完成了所有例行的复查,他们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结了。

  遏火部的工作量一直超标,没有时间过多停留在这件事上,因此也没有把工作做得太细致。

  然而将近一个月后,警报触发,作为当时负责这个片区的员工,三人被云陵市的负责领导大骂一通后,赶来弥补当时的失误。

  可是石让的情况很特殊,他在事发时闯入了现场附近,被一位层级很高的领导撞到,由后者亲自进行了记忆清除。

  如果石让只是项目的朋友,不知道公园发生的意外,这件事多半就直接翻篇了。再亲近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不会抓着这件事疯狂深挖,但亲属就不一样了。

  那位大领导和遏火部的员工们都没有想到的是,石让居然是项目的丈夫,还没有进行法定登记,因此没进入事后关系圈排查调查的范围(当然,也有大领导出手,下属自然不会再多复查领导工作的关系)。

  种种巧合令他就这么被遗漏过去。

  作为一个亲近关系人,石让虽然不记得中央公园的事情,但以他对项目的了解,完全不信用来掩盖去向的“移民说”,锲而不舍地开始深挖调查,最终触发泄密警报。

  情况搞清楚了,但具体要怎么处理他难住了三名遏火部特工。

  管理局是个暴力机构,官僚主义浓厚,权级分明。管理局议会管辖各部门,各部门部长管辖麾下员工,员工们利用自己的特权摆弄平民,这条食物链般清晰的路径特工们早已娴熟。只要他们遵守这链条,待在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有些小小的出格和违规,大家都心领神会,训斥一下、写个检讨、做点小处罚就罢了。

  只要不影响对异常的收容,不影响面纱稳定,局里不会在乎的。

  伦理委员会或许会找茬,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收容物和D级人员身上,对平民无暇顾及。

  只是,万一大领导哪天想起来这个自己处理过的人,稍微问上一句......他们可承担不起后果。

  因此,特工们不敢用那些烂熟于心的“最终保密手段”来收拾石让。

  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处理方法,领头的特工只得求助外援,将通讯拨给派三人前来擦屁股的负责领导。不出所料,领导先是一顿臭骂,然后也开始替他们想起办法。

  事情暴露了对所有人都不好,尽可能将石让的事情压下去,冷处理,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你们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既然很难修改他和项目的关系,只要让他没有动力再去推进调查就可以了。”

  特工适时捧场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办法?”

  “当然了。你们给对象做好去向留痕,假装他要出远门,然后把人带到这里......”

  特工随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照片,翻过来,取出随身带着的笔记录下那个地址,又捧了上头领导几句,终于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挂断通讯。

  “把这屋里和项目相关的东西都带走,确保看上去像是出远门。”特工对其他两名队员吩咐道。

  “那这一袋子不是白装了?”

  “倒回去就行了,反正这屋里本来就乱糟糟的。”说着,他从腰间抽出A级记忆清除剂的喷罐,走向石让。

  在对方走到自己面前的短短片刻,石让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对方身上。

  他紧盯着那两个走进范英尚卧室的入侵者,看到他们随意将她放在桌上的草稿和画具全都扫进袋子,刹那间,他遗忘了自己的安危乃至其他的一切

  “不要动她的画!”

  在他面前的特工按动喷罐的按键,不过瞬息间,记忆便就此被遮盖,再也无法用寻常手段揭开。

  过了十来分钟,特工们才收拾好现场,用石让的手机给亲近的朋友们发了消息,称他要自己出去散散心,便带着浑噩的他下楼,将他押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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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让不是唯一一个和收容项目关系紧密的平民,也不是唯一一个拒绝相信管理局提供的掩盖信息的平民,更不是唯一会去深挖掩盖之下秘密的人。

  那位遏火部的小领导,自然知道要怎么对付他这样的人。

  管理局有一个伪装成私人医院的面纱机构,专门处理这种超出了记忆清除期限,又大概率不会停止搜索行动的平民。

  确保所有进入机构大门的平民,回归到那个不会影响管理局运作的位置上,就是这个机构的使命。

  不甘外勤特工用低价和官方理由带走私人物品?不过是点微不足道的麻烦。

  不愿接受亲近之人留下简笔信就此远去?这个程序会解决一切。

  不肯相信家人失踪或是死于意外事故?进门再出门,就不会再找。

  当然,石让的情况最好保密,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动用一点人情,在机构里加入一个假名字,等期满再将它删去便是。

  在这一机构里执行的“认知修改程序”大部分不牵涉超常技术,它是心理学、药学等多种学科的前沿技术集合体。

  那些研究员和医生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通过各种手段,诱导并强化对象的特定记忆,确保它们能制造深刻的心理创伤,来削弱对象的心智,压制主动性和积极性。

  这是个抽象而模糊的描述,但具体发生在石让身上,就更好理解了。

  他被关进这间特殊医院后,顿时淹没在那些等着接受程序的人里面。这里和监狱没有太多区别,定时的强制服药和不见天日的“住院”会干扰他的记忆,确保他在完成处理程序后会迅速遗忘这里发生的事,只带着程序的成果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员工们没有花太多力气就搞明白了他凄惨的童年,确定将其作为被强化的部分。

  石让已经基本从当年的阴影中走出来,投身爱情和自己组建的家庭,但在程序开始之后就不是了。一遍遍的复述、质问、刺激和诱导是外在影响,药物、记忆清除剂和其他手段是内源影响,他的神经回路被磨损,重新坠入来自童年的痛苦无法自拔。

  原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锚点,在社会上取得了立足之地的他,重新成为了那条漂泊在海上无处可依的小船。

  人很难向上改变,但向下坠落却非常简单。

  创伤一旦成型,性格的变化也随之而来游移不定、软弱、畏缩、自我伤害和自我矛盾,种种他早已摆脱的属于过去的石让的那些东西又都回来了,仿佛他再次被困回童年,而这次,没有一个新的契机能让他走出来。

  因为范英尚已经失踪了。

  一个月后,石让在遏火部特工的全程“护送”下回到了家。

  半梦半醒地浑噩过了两天,勉强从持续服药的副作用中恢复过来后,他便彻底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

  特工们没有拆毁他的线索板,因为这东西也在记忆删除的时间范围外。

  而且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他仍然记得英尚的失踪,却无法拿出足够的主动性去继续推进线索。被强化的童年记忆成了他最大的阴影,范英尚的失踪更是令他苦上加苦。过量的痛苦没有带来动力,反倒消磨了他的精力,改变了他的行为,令他成了那个暴躁易怒、举步不前的人,一个终日徘徊在过去的魂灵。

  他的调查自此搁置。直到数个月后,才因为经济吃紧匆忙找到报社入职,面对那毫无进展的调查一次次鼓起勇气,又一次次退缩回去。

  如果没有意外,这程序的作用将会伴随他终身。

  除非有什么巨大的变数能强迫他重新改变,走出这道迷障。

  除非有什么特定的刺激能给予他足够的力量,解除那些盘踞在他头脑中的化学损伤。

  这种概率是如此之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一个人在遭遇过异常事件后,再多次遭遇对生活影响极大的事件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直到范英尚失踪的第712天,他登入了管理局总站。

第412章 锚定

  庞大的记忆在顷刻间涌入石让的脑海,几乎将他的神智撕裂开来。

  一部分的他躺在仓库,被异常项目的残骸环绕,眼前是模糊不清的天花板灯管,那些从他体内伸出的根须肆意生长着。

  另一部分的他瘫倒在两年前的家中卫生间,不时因惊厥手脚颤动。那些强加于他的药物停用后,汹涌的副作用和戒断反应随之而来,卫生间里满是呕吐物的气味。他像个瘾君子瘫坐在马桶旁,好像把自己的脑子都吐了出去。

  还有一部分的他,飘悬在意识空间,努力想要把这两部分的自己缝合回去。然而在此之外,还有一股力量撕扯着他的神智。意识体努力拼凑,那东西却趁人之危,从他身上挖走许多东西,将它们剥离出他的心智。

  这种痛苦持续了好一阵,直到他慢慢将这些记忆填补回过往的空白,才恢复神智。

  真相,比石让想象中要简单太多。

  很早以前他就思考和猜测过,自己在调查被管理局掩盖了实际去向的一个人,怎么会不引起管理局的警惕?

  甚至于那人的账户也一直在被他代为使用,这怎么也都该引发一些注意。

  如今随着记忆回流,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早已来过,然后又用手段抹去了遗留的证据。

  至于后来在报社里那断断续续的旷工记录,不过是遏火部的那三名特工前来“回访”。他们对自己上司提过的处理程序并不完全信任,考虑到自己的饭碗牵系于石让的举动,他们断断续续来了许多次。

  他们总是在石让家门前或者他下楼吃饭的时候拦住他,强行把他带回家,然后审视他是否有出格举动。

  当看到那线索板毫无进展,当看到石让困在工作和痛苦中挣扎,他们才勉强接受认知修改程序的神奇作用。

  他们来了不止五次,一次比一次停留的时间更短,最后一次则彻查了一下他家中是否有证据残留。

  终于,遏火部的特工们安心了,石让不会再去推进调查,他不会再成为一个威胁。

  正如遏火部的名字那样,他们成功遏制了可能危害面纱的火焰。

  然后,意外发生,石让连入管理局总站,被卷入平渊市事件,靠着搏命的奋战和调查找到了灰狗,靠着他所拥有的异常能力,抓住了这根被藏起来的丝线。

  彻底改变结果的是超速愈合,他大脑遗留的化学性损伤和被施加的记忆删除暗示依次被解除,管理局的存在被他发现、中央公园的枪战被他所知......一切就这么发展了下去。

  在得知休止符的存在后,石让对管理局的敌意其实下降许多。

  作为一个普通世界的人,他自知当年未发现能力的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身边人。管理局既然选择了“收容”作为他们的宗旨,在一些情况下,这是对被收容对象最好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