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脚下的路不再是冰,而是坚实的黑岩。这里的两侧没有那些金光灿灿的炼金符文。取而代之大片大片寄生在岩壁上的神秘藓类植物。
它们散发着微弱的蓝白色生物荧光。
光线很冷,照在人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银。
夏绿蒂高廷根快步从队伍后方跟了上来,长筒皮靴踩在冻硬的凝灰岩上,
“前方地形比较复杂。还是请允许我来带路吧。”这位被一连串的神迹砸得晕头转向的天才少女,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作为专业向导的职责,“我们发现的那具遗骸,被密封在最深处的三号隔离观测室。”
她指着幽蓝通道的尽头。
路明非十分绅士地侧了侧身子,让出通道的中心位置。
“有劳了。”男孩用地道儿的雾都腔轻声开口,“夏绿蒂女士。”
夏绿蒂脚步一顿。
“不……不客气。这都是、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逃也似地转过身。
可又有一声礼貌的问候,从她右后方不远处传来。
夏绿蒂肩膀僵了一下。
路明非很自然地踩上一步,视线越过夏绿蒂的发顶,看着前方深不见底的甬道。
“温度有点低,”他说,“需要外套么?”
夏绿蒂确实很冷。
她是炼金天才。
她能靠着炼金视界看到神明身上不可名状的威压,能靠着触觉感受领域内能量乱流,甚至能分辨出这座冰窖里数千种标本封存年代的细微差异。
可她偏偏无法控制自己的肩膀。
因为太冷了,冰窖深处的温度比外面溶洞更低。
钟乳石的尖端悬着半尺长的冰棱,呼吸吐出的白气在口鼻前凝结成一团不散的雾。而她今天为了接待传说中的人间之神,只穿了条墨绿色的欧式宫廷长裙,裙摆只到小腿肚子,面料是丝绒与真丝的混纺,精美观感十足,但保暖系数基本等于一张A4纸。
更关键的是,她脚上穿的是长筒皮靴。
手工鞣制小牛皮。巴洛克式鞋跟。
这玩意在铺着土耳其手工地毯的别墅走廊上走起来确实优雅至极,可踩在冰封千年的石灰岩上,体感温度绝对要逼近零了。
可她不能跺脚。不能搓手。不能把双手交叉塞进咯吱窝里取暖。
因为她是高廷根。因为她身后是人间之神。所以夏绿蒂一直都在咬着后牙槽,用钢铁般的意志扛着那股从脚底一路窜上后脑勺的寒气,继续往前走。
只有肩膀因为长期处于低温状态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而这当然逃不过路明非的眼睛。
就像是上学的时候看到同桌忘记带早点,顺口问一句,你吃不吃我的面包。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单纯看到有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在冷风里冻得像只淋了雨的鹌鹑,出于我淋过雨了不能再让别人淋雨的惯性,多嘴了那么一句。
可他多嘴了不要紧。
夏绿蒂的小脑瓜里,已经开始核聚变了。她下意识抬起手,将垂在耳侧的一绺金发往下捋了捋,试图遮住那片烧得滚烫的耳廓。
“不必了!”女孩语调里带着一丝惊慌,“我、我还是来带路吧!”
她抓紧裙摆,踏着近乎逃窜的碎步,朝小径尽头遁去。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下巴。
总觉得好像不小心又冒犯了什么贵族礼仪。
算了。
反正加图索家那个还被自己叫成开得很慢的布加迪呢。
他转过头正想看看亲爱的凯撒,结果恰好撞上昂热的视线。
老校长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他没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盯着路明非看,表情就像是个在公园里看猴子荡秋千的老大爷。
路明非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昂热推了推眼镜,“只是在想。现在的年轻小女孩,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混血种,站在这里穿着加厚羊绒大衣,冻得脚趾头都快失去知觉了,也没见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外套。”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肯德基老爷爷。您还需要外套?您老心脏上镶着的那把折刀比这里的冰还冷吧?”
“话不能这么说。”
昂热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微微弓起背。老校长的目光越过冷雾,追着更远处夏绿蒂仓皇的背影。
“明非。温柔这东西,是永远无法用言语去量化的。可你一旦施予了,就比任何一种言灵的力量都可怕。”
路明非抽了抽嘴角。
这老头又开始进入哲学形态了。
“我现在开始理解你之前在金字塔下说的那些话了。”昂热的语气转了个调,变得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守夜,守久了,城里人就会不自觉地害怕他。不是因为怕他会伤害自己,而是因为那份高不可攀的温柔,形成了某种无法被填补的距离感。”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
“你到底是哪来的蓝染?”
“老年人闲着没事干看点漫画很正常。总之别怪老头子我没提醒你。”昂热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老不正经的调侃,“高廷根家族可是欧洲有名的实权贵族。人家小姑娘才十六岁,这含苞待放的年纪,正是最容易被某种不良偶像蒙骗的时候。你这随口散发魅力的坏毛病收敛点。别到时候惹出一堆跨国情感纠纷,把人家小姑娘的魂儿给勾走了。我可没钱付那些元老院老古董的精神损失费。”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麻烦你把你那一百多年前的脑回路拿出去升级一下再回来。”路明非压根不吃这套,“你这满脑子塞满香槟和金发女郎的老流氓怎么懂绅士?”
“死鸭子嘴硬。”昂热冷哼。
路明非懒得搭理他。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通道里飘浮的冷光,落在了走在最前方的夏绿蒂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了她腰部以下的位置。
夏绿蒂穿得很正统。
一套做工繁复的欧式维多利亚风格长裙。墨绿色的天鹅绒料子上用金线绣着家徽,腰部被紧身束腰死死勒住,而在那宽大如伞的裙摆下方……
裙摆正由于她走得急切而微微扬起,露出一截裹在白色连裤袜里,因为长时间疾走而微微发红的小腿肚。
即便只是惊鸿一瞥,路明非也能看到连裤袜的材质因为紧绷而被撑开的纹理,将脚踝死死勒住。
中世纪的贵族总是沉迷于这种缺乏血液循环的审美绞刑。
阿福以前说过,真正的贵族女士是不会直接穿丝袜的。她们会先在里面穿一层细亚麻的衬裤,再裹上丝袜。可夏绿蒂走路的姿态,倒是没任何繁琐布料摩擦的滞涩感,紧绷的白色连裤袜将双腿完美地贴合,包裹得非常完美。
所以...
这是什么材料?
路明非开始思索。
布莱斯韦恩从不穿这些衣服,因为她觉得这十分影响她的行动。路明非亲口调侃过大小姐你到底为什么不穿连裤袜,布莱斯说那种垃圾连哥谭下城区的一场暴雨都扛不过,然后给了他一拳。可夏绿蒂如今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因为勒压而感到不适的迹象。
这不科学。是某种炼金材料么?
而如果自己弄到这种材料献给布莱斯,那个女人是不是就也会...
“明非。”
耳边又传来昂热幽幽的声音。
“嗯?”路明非回过神。
“你的脑子最好别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我在思考衣料应力学。”
昂热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路明非则继续思索,目光却没有再追着夏绿蒂的背影不放。
他抬头盯着钟乳石,脑子里自动拨了一通电话给阿福。当然,阿福不在这个宇宙,他只能自问自答。
蓝白色的荧光走廊走到了尽头。
一扇厚达半米的沉重气密隔离门赫然出现在眼前。上面喷涂着刺眼的红黑相间警告标志,以及一串冷冰冰的数字代码。
“到了。”
夏绿蒂停在门前,转身。
她已经平复了呼吸,脸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就是这,三号隔离观测室。”
说完,她便将手掌贴上气密门的感应面板。
气压平衡阀亦是嗤地一声泄出股白雾,合金巨门沉闷地旋转开启。
极寒气流汹涌而出,将众人额前的碎发齐齐吹向后方。
在身前哈出一口白气,夏绿蒂率先跨入门内。
四周光可鉴人。
地面铺设着防静电的灰色环氧地坪。墙壁覆盖着无缝的纯铅衬里。而头顶几盏无影灯的投下光束。更是让整个房间不带丝毫的人性温度。
而在房间最中央。
一面玻璃墙横亘在众人面前,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暗金色纹路。
路明非停在玻璃墙前。
他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向被固定在架子上的那东西。
一具尸骸。
半机械。半生物。
身高约在两米三左右,四肢比例瘦长。外骨骼呈灰色,表面布满了几何形的线路凹槽。翅膀的残骸耷拉在解剖台两侧,边缘卷曲焦黑,像是在某种高温的冲击波下碳化。可细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些支撑膜翼的翅膀,竟是生锈发黑的某种不知名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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