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视线扫过,屋子里的陈设全变了。
窗帘换成了透光的暖橘色,红木床头柜上供着一只插满雏菊的玻璃矮瓶。地毯边缘,散落着几块色彩鲜艳的积木。
胸口很沉。
有实打实的质量压在他的胸骨上。
路明非低头。
然后,他僵硬地抬起头,直视天花板。
再低头。再抬头。再低头。
荒诞感吞没了他。
这种毫无保留的贴近,比任何致命武器都更让路明非手足无措,这太不对劲...
什么不对?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为什么要紧张?这难道不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吗?
视线下移。
只见女人躺在他的胸口上。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一件白衬衫套在她身上,尺寸宽大。三颗扣子没系,领口顺着重力滑落肩头,大片白皙的圣光与锁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在睡觉。
呼吸绵长,平稳。阳光打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金色的阴影。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交叠着蹭在他的睡裤上。肌肤的温热隔着布料传递过来。
瞪大了眼睛,路明非盯着女人的嘴角。
有一个向上的弧度。
她在笑着睡觉。
“咚。”
男孩心脏卡壳。
血液逆流。
他试图坐起来,哪怕只是换个姿势。
左臂传来一阵酸麻。
有东西压住了神经。
路明非转动眼球,目光越过布莱斯的肩膀。
一个小小的脑袋。
正严丝合缝地枕在他的小臂上。
一头乱蓬蓬的黑发。
和布莱斯一模一样的色号,但没沾染任何哥谭的硝烟与血腥,只有孩子们特有,没被岁月磨粗的细软。
一个大约三四岁的男孩。
幼猫一样蜷缩在他和布莱斯之间。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攥着路明非的T恤下摆。嘴巴微张。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在枕套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毫无保留地盖在一家三口身上。暖洋洋的,连骨缝里的湿气都在蒸发。
窗外,知更鸟停在橡树枝头鸣叫。
透过半掩的卧室橡木门,一楼厨房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尔弗雷德正在转动手摇磨豆机,咖啡豆油脂爆裂的醇厚香气,顺着旋转楼梯一路飘进二楼。
这是一个早晨。
一个平淡的早晨。
这就是他的日常,对吧?
.........
韦恩庄园的后花园。
午后。
阳光在草坪上烤出青草的香气。
路明非迷迷糊糊地坐在草地中央。
身上套着一件T恤和宽松短裤。手边立着一罐刚拉开拉环的可口可乐。碳酸气泡在易拉罐内发出细碎连绵的嘶嘶声。
导演,你这剧情快进得连个婚礼过场都不给我播一下吗?!
一句无厘头的吐槽在脑海深处突兀弹起。
路明非挠了挠脸颊,觉得莫名其妙。
这没头没尾的神经病念头是从哪冒出来的?
“驾!驾驾驾!”
头顶传来稚嫩的催促。
一个顶着乱蓬蓬黑发的小男孩正骑在他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攥着他额前的短发,用力向后拉扯,全当是马缰绳。
头皮传来实打实的拉扯痛感。
“你再揪我就秃了”
路明非护着头发,龇牙咧嘴地抗议。
“爸爸是马!马不能说话!”小男孩理直气壮,一巴掌拍在马的脑门上。
路明非直翻白眼:“……你这个混账逻辑是跟谁学的?”
“妈妈说的。”
“……”
路明非无语,视线越过洒满阳光的半个花园。
白色的铁艺长椅上。布莱斯坐在那里。
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
她光着脚,蜷缩在长椅的暖阳里,几根纤细的脚趾懒洋洋地勾着白裙的边缘。阳光给她还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松弛。
她没去刻意挤出一个笑容。但她整个人的轮廓全都在宣告同一件事。
安全。
在这个满是阳光、花香、以及一个骑在男人脖子上尖叫的蠢蛋小男孩的下午。
她觉得安全。
路明非盯着她。
心跳莫名加速。某种滚烫的东西在左胸膨胀,挤压着肋骨,逼得他喘不过气。他张开干涩的嘴唇。想喊她的名字。想大步冲过去质问她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是...
灰蓝色的眸子越过盛开的玫瑰花丛,坐在阳光里的女人,眼尾弯出一个弧度。
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
夜晚。
韦恩庄园二楼。走廊。
路明非斜靠在儿童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屋子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地灯。
布莱斯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本色彩鲜艳的硬壳绘本。她正在给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黑发小男孩念睡前故事。
“听完这个故事,晚上就乖乖睡觉。不许找借口去骚扰阿福,也不许半夜抱着枕头来缠着爸爸妈妈一起睡,明白么。”
字正腔圆,咬字清晰。
但路明非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发誓,自己从未听过这种音色从这女人嘴里吐出来过。竟还透着几分生涩与笨拙的温柔。
片刻后...
“……就这样,骑士打败了恶龙。公主得救了。”
布莱斯合上绘本。
“妈妈。”男孩在被窝里揉着眼睛,含糊不清,“骑士是爸爸吗?”
布莱斯翻书的手指一顿。
“……不是。”
“那是谁呀?”
“是你。”布莱斯将硬壳书搁在床头柜上,替男孩掖好被角,“等你长大了,你会成为比爸爸更厉害的骑士。”
“那爸爸是什么?”小家伙不依不饶。
布莱斯站起身。
她弯下腰,低声道:“爸爸是那条龙。”
“……”
“不过,是条好龙。”她又破天荒地补充了一句。
小男孩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嘴角嘟囔了两下,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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