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蝙蝠侠。”
众人默默点头。
富家公子认识超级英雄,这在哥谭算不上什么爆炸性新闻。
“不是在报纸上。也不是什么隔着警戒线的对望。”路明非纠正他们,“我,真的认识他。”
他谈论的似乎是一种关系。
“蝙蝠侠...是我见过...”
“最伟大的人。”
“我很信任蝙蝠侠,因为他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像一面盾牌,挡在我面前,让我远离痛苦。我的过去,我的父母,我的人生,这座无可救药的城市,还有随时会把人撕碎的恐惧。我认为他是最有效的一剂镇痛药,于是我越发沉迷于此。”
“直到很久以后。我得到了一些东西。我原本以为自己这种衰仔这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我曾很幸福。”
路明非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但随后,泡影破裂。我坠落了。”
“我失声尖叫。声嘶力竭。在坠落里,我拼命地祈祷。”
“我向那个面具,那个符号,那段在黑夜里荡开的缆绳,那个能砸碎一切的拳头我祈求他能接住我。”
男孩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
“我噙着眼泪,一边向深渊坠落,一边祷告,一边死死地等待。”
“我在心里喊。求求你,蝙蝠侠……救救我。”
“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会来。如果我没有砸在谷底摔得粉身碎骨,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停下来。
“但是,我摔醒了。”
路明非看着布莱斯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顿。
“蝙蝠侠,不是上帝。”
“他尽力了。他甚至把自己拆碎了。但他还是不能。他无法为注定发生的悲剧提供安慰,他无法凭空制造永恒的希望,他更不能在你痛失所爱时,把你抱在怀里擦眼泪。”路明非的声音低沉下去,“上帝满怀慈悲地保佑你的灵魂。而蝙蝠侠,只能给你迎面痛击。”
没有任何人再去打断布鲁斯韦恩的这番大逆不道。
因为这一刻,没人敢否认自己骨子里对超级英雄那种巨婴般的盲目索取。
路明非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走到房间的中心。
他只是挪了半步,站在自己那把折叠椅的阴影里。
一个属于凡人的位置。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审判维克多弗里斯。十二个人,掌握着绞断一个活人脖子的权力。”
“但我们同时也在执行另一场裁决。”
“我们在决定,蝙蝠侠,到底是不是龙。”
“如果他是龙。如果他真的超脱于人类的法律之上。那我们现在就可以滚回家喝热汤了。因为龙的猎杀名单,不需要十二只蚂蚁来签字背书。”
“但如果他不是...”
路明非双手按在实木桌面上。
“如果他只是一个穿了一身防弹衣,每天晚上挨打流血,骨头断了又要自己接上的普通人。”他紧盯着布莱斯。“那他就拥有每个人类都拥有的特权:犯错的特权。以及,获罪后被原谅的特权。”
“蝙蝠侠会犯错。在这桩案子里,他极大可能,犯了错。”
“但这绝不是他的末日。这是他的生机。”
“一个被允许剥下神明外壳,重新做回人类的机会。”
“你们都举了手。你们承认这条命是他给的。”
“如果各位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人,一个满身伤痕的凡人。而不是一头高高在上的龙,做出这间法庭真正该做的决定。”
那个在十万英尺高空融化小行星的人间之神。
那个将数百名超级罪犯捏成碎骨的暴君。
此刻卸下了所有的武装,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发出恳求。
“那就请各位...”
“拯救他一回吧。”
……
投票重启。
一票,两票。
逆转的筹码在长桌上倾斜。
“韦恩先生。”梅西拿着签字笔,突然抬头。
“嗯。”
“你说蝙蝠侠不是上帝。不是龙。”
老妇人盯着他,“那你觉得他是什么?”
路明非脑海中闪过蝙蝠洞里那些冷硬的医疗器械,闪过阿福端着红茶走向那台巨大电脑的背影。
“一个在黑暗里独自站了太久的人。”
他轻声说。
“站到......蝙蝠侠自己都忘了,该怎么迈腿走回光里。”
梅西低下头。
她拿起笔,她举起了手。
十一票无罪。
一票有罪。
十一个人的目光,扫向对角线尽头。
穿着得体西装的哥谭女富豪。
七号陪审员。布莱斯韦恩。
全场唯一、最后的一张有罪票。
冷光打在她脸上。
那张脸精致、平滑、冷酷。
可路明非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镜子内部的应力正在积聚,细密的裂纹正沿着向上攀爬。
陪审团组长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破僵局。
“韦恩女士。整个房间,只剩下你了。你有什么...想对令弟说的吗?”
“恐惧不会因为施暴者离开而消失。”灰蓝色的眸子穿过十一个凡人,她逐字逐句地重复着路明非先前的控诉,“你说得对。”
“你在这里为维克多弗里斯的恐惧辩护。为他遭受的暴力辩护。为他痛彻心扉的供词辩护。这些我全部承认。你的逻辑无懈可击。”
“可如果。他真的杀了那三个女人呢?”
致命的假设。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举起手的人。
“如果蝙蝠侠是对的呢?虽然他的调查手段粗暴,行事越权,毫无程序可言。但结论无误呢?”
“我们今天用‘程序正义’释放出这扇大门的...就不是一个含冤受屈的可怜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连环杀手。”
布莱斯盯着路明非。
“而三个被冻成冰雕的女人。她们的恐惧,她们的血...将永远沦为废纸,再无人替她们追诉。”
绝杀。
这不是在探讨法律的漏洞,这是在质问路明非底线的重量。
你可以大谈特谈程序正义,你可以抨击蝙蝠侠的暴政。
但如果最终的真相是他干的呢?
你的仁慈,你的清高,救走了一个杀人犯,那被害人算什么?
路明非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很漫长。
他没去反驳。
“……七号。你说得对。”路明非开口。
所有人愕然。凭借一己之力舌战群儒、把战局从0比12硬生生拉到11比1的花花公子,居然在最后一刻,认同了对方。
就因为对方是你姐姐?!
众人叹气,对韦恩先生投以怜悯目光。
为了哥谭市民的身心健康,回去说不定还要挨皮带呢...
可怜又可敬的韦恩公子啊。
“......”
无视周遭人的目光。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今天释放他,就是我们这十一人的原罪。”路明非依旧坚若磐石,“但如果他没有杀人。今天杀死他,就是蝙蝠侠的原罪。”
“我们面对的,是两杯毒酒。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要咽下喉咙,承担不可挽回的代价。”
“区别在于...”
路明非毫不退让地迎上布莱斯的视线,“我们选择让谁来承担。”
“是让一个无权无势、被随意揉捏的个体去吞下苦果。还是让一个高高在上、从不接受任何审判的体系去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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