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位的泰咽了口唾沫,接腔:“……被吃掉?”
路明非没有笑。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无视。”
他吐出两个字,“比被吃掉更糟。”
“龙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路明非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这间密室,看到了某个穿着黑色战甲、站在滴水兽上的影子。
“当龙犯了错,谁来告诉它?”
全场死寂。
“答案是:没有人。”
“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对自己说。龙比我聪明,比我强,比我更有资格判断对错。那我凭什么说它错了?我算什么东西?”
路明非转过身。
目光直刺梅西。
“你读过《约伯记》吗,梅西女士?”
梅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十字架在她的掌心硌出红印。
“上帝让约伯颠沛流离。降下天火烧了他的农场,刮起狂风杀死了他的孩子。”路明非语调平缓,却令人不寒而栗,“约伯在受尽苦难之后,跪在废墟里质问上帝为什么?!”
“而上帝的回答是”
男孩的声音开始毫无征兆地变化。
竟迫发出种宛若跨越了千万年冰川与岩浆的古老。就像他曾在灰烬平原的星空下,在王座的废墟上,不止一次听过的回音。
“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建立了群山与诸多神迹,而你,竟敢质疑我?”
“你是谁?!”
尾音砸在地板上。
密室死寂一片。
空气粘稠如胶。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收回不属于凡人的重压。
他退后两步,跌坐回廉价的折叠椅上。
“你是谁?你是谁……”男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人接话。
梅西盯着手里的银十字架,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哥谭市民们尽皆被这股来自太古的暴君气场碾得无法呼吸。
“路明非。”
字正腔圆的中文。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
只见长桌尽头,七号陪审员布莱斯韦恩隐匿在日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微微蹙眉,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
路明非怔了一下。
超级大脑迅速冷却。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越界了。
在引述《约伯记》的那一秒,他不是在扮演布鲁斯韦恩,也没有在陈述哥谭的现状。他在发泄。
费城市中心坍塌的玻璃大厦、点火者被碾成残骸、数万平民膜拜神明的欢呼声,如齿轮在他脑子里绞动。
在那片废墟上,凡人也是这样为他欢呼。
没有人站出来对他说你杀人的样子很可怕,你是个怪物。他们只会跪倒在神权与暴力之下,奉献最盲目的崇拜。
“......”
布莱斯在阴影中发出一声叹息。
她看穿了。
这家伙根本不是在骂蝙蝠侠,他是在借着审判哥谭的暗夜骑士,狠狠地抽他自己耳光。他在恐惧自己滑向不需要解释的深渊。
路明非收敛气场。
足以令无尽死侍下跪的威压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变回了看起来有些肾虚、领带歪斜的二十岁年轻人。
“这就是龙对蚂蚁说的话。无视,碾压,不容置疑。”他看着回过神来的凡人,声音恢复了平缓,“这,也是蝙蝠侠对急冻人说的话。”
路明非转过身,直面长桌对角线尽头缠着带血手帕的女人。
“在蝙蝠侠把蝙蝠镖死死钉进他脸颊的血肉之前。蝙蝠侠在用拳头问他。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为自己辩护?”
男孩停顿。
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这间封闭的牢笼。
“而这。”
“也是我们在座各位,放弃思考、举起手投出那张有罪票时,对自己说的话。”
梅西松开了紧攥的十字架。
这位固执的教徒看着路明非,眼底的盛气凌人彻底瓦解。
她和其他陪审员也是意识到了。
这个传闻中只知道挥霍钞票的花花公子,遥远的东方人。
似乎骨子里也有着和哥谭一样沉重的底色,有着哥谭市民特有的忧郁,与邪恶对立。
梅西更是听懂了这个亵渎般的隐喻。
“韦恩先生。”老妇人叹息道,“你将上帝定义为永恒而尽责的、掌管生死的存在”
“是的,这是我的论点。”
路明非点头,毫不避讳,“在哥谭的黑夜里,蝙蝠侠就是龙,就是上帝。”
他扫视长桌。
“在座各位。有多少人,是因为蝙蝠侠的干预,才能活到今天,安全地坐在这里?”
“......”
四号位唯唯诺诺的会计举起了手。
接着是九号位的推销员。
梅西。
一只,两只。
最终...
十二只手。全部。
包括路明非。
包括布莱斯韦恩。
荒诞的画面。
大都会的人间之神,与哥谭的暗夜骑士本人,同时举起手,将归属权交予一个虚构的图腾。
路明非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对角线上的布莱斯。
他不敢去看那个女人眼中的情绪。
这比用氪石捅进路明非的心脏还要残忍。
他在逼她。
他在要求她质疑蝙蝠侠。
这就等于要求她亲手砸碎自己的信仰,要求她否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总而言之。”
路明非放下手,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领带,“这就说得通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你,梅西女士。必然会认定弗里斯有罪。因为我们内心深处觉得,自己这群蝼蚁,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审判蝙蝠侠。”
“他是完美的,而我们是烂泥。我们的命是他给的。极致的崇拜摧毁了我们的审视能力。”
“让弗里斯在牢房的阴沟里烂掉吧。不用在意瑕疵,不用理会疑点。蝙蝠侠的意志,就是法典。”
“龙,超脱于凡尘之上。”
“.........”
众人沉默。
直至老妇人再次开口。
“韦恩先生。你把蝙蝠侠比作上帝,把我们比作蚂蚁。你引了《约伯记》,句句诛心。”
“但你逃避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你自己呢?”她指向路明非,“既然蝙蝠侠是不可违逆的上帝,你为什么投了无罪?”
路明非闭上眼。
他安静了片刻。
直至重新睁开眼,将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布莱斯身上。
切断了和哈莉连夜商讨出的辩护策略、心理博弈。
把肮脏的辩护手段全盘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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