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巷。”他的身影重新响起,“两声枪响。散落的三十二颗珍珠。顺着下水管道流向二十三号雨水井的温热血液。”
“无论是小姐,还是我曾服务过的老爷。那都是他们永远无法泅渡的死海。”
“直到男孩的出现。”
“他住在韦恩庄园,吃她安排的食物,穿她采购的衣服,执行她亲手制定的课表,在她的拳头下成长。”
“阿尔弗雷德。”赛博管家说,“少爷,就是她给自己的第二次机会。”
倒悬在穹顶钟乳石上的蝙蝠群开始骚乱。几十道漆黑的残影划过洞穴阴冷的空气,扇动皮翼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在给他补课。不计代价地补全他在原生家庭里缺失的、被忽视的、本该由父母全权负责的生存教育。”
“她在拼命地修补他。也是在修补...”
老管家垂下眼睑,接上了后半句。
“...她自己。”
两个声音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洞里诡异地重叠。
“另一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他一生中收养了数个灯泡,以此拯救自己不至于彻底黑化,但同时他又本能地排斥光明。也曾将作为夜翼的迪克少爷推向了布鲁德海文。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所以,纵使少爷再怎么偏执地去模仿小姐。用她的方式去思考,走她走过的血路,甚至穿上她特制的凯夫拉去打她打过的仗,试图变成下一个蝙蝠侠...”
“可小姐,从来都不需要下一个蝙蝠侠。她甚至恐惧少爷会变成下一个蝙蝠侠。”
“她想让他离开那条永远下着雨的犯罪巷。”
“去大都会,去任何有黄太阳照耀的地方,去过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是她唯一想要的。”
老管家没回话。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上。
“......”
“...你说的没错。阿尔弗雷德、”
“是我。是老潘尼沃斯想得太美好了。”
老人佝偻着背站了起来。他走到一旁的战术装备架前,拿起块沾着保养油的灰色法兰绒擦拭布。
他覆上一只漆黑的蝙蝠头盔。
“纵使少爷真的有那个本事,将她从那里拽出来...”
“她也不会出来的。”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独自烂在哥谭的每一条发臭的泥水沟里...”
老管家停下动作。
他轻轻抹去头盔尖耳上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尘,将它在架子上端正。
“也绝不允许她的‘孩子’,沾上一点泥。”
老管家退回阴影,坐在矮凳上。
他偏过头。
展柜后的知更鸟与赤龙。在蝙蝠洞幽暗的灯光下。像是在冲他咧着嘴傻笑。
“少爷是个倔强的人。”
“他不会听的。”
“就像小姐从来不会说。”
谁也离不开谁。
谁也拉不下脸承认。
“小姐认为自己在保护少爷、为他规划不同的人生。少爷认为自己在拯救小姐、不让她独自腐烂。”
“他们都在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爱对方。抡起锤子去砸对方的枷锁,砸得鲜血淋漓。”他闭上眼,叹息,“可没有一方,打算去听对方说话。”
“滴!”
“需要建立独立卷宗与设计备用方案么?”赛博管家陡然道,“最高权限,仅你我可见的绝密。潘尼沃斯。”
“......”
阿福睁开眼。
他看着那个蓝色光点。
一个活人看着一个死人的眼睛。一面镜子看着另一面镜子。
“好。”老管家点头。
“Batman vs Superman?”赛博管家道。
阿福摇头。
“Batman vs Nightwing?”赛博管家又道。
“不。”
老人摇头,只是探出食指。
【F-A-M-I-L-Y.W-A-R.】
家庭战争。
落款: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毕竟...”
老管家撑着膝盖站起身。
声音轻得连最高级的收音麦克风都抓不住。只是单纯讲给钟乳石听,讲给倒挂的蝙蝠听,讲给头顶塞满幽灵的庞大庄园听。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他们都继承了潘尼沃斯家男人的最大缺点。
皮鞋踩上旋转楼梯。
伴随着金属的回音,一点点攀升,直到彻底沉入死寂的蝙蝠洞。
第251章 她赢了。
水花溅起。
在后视镜里炸开千万片污浊的镜子。
这就是蝙蝠侠。
路明非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座椅。
女人脱下了刀枪不入的防弹战衣,换上了毫无褶皱的高级便装。可她在自己面前,双手握住方向盘的姿态,脊背挺直的弧度,依然是掌控一切的黑夜独裁者。
路明非太清楚了。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看了谁,更不在乎什么心理医生的闲言碎语。她在乎的,是路明非为什么要和哈莉奎茜这注定的危险分子接触。
目视前方,车外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见雨刷器来回摆动,
“别拿审讯犯人的眼神盯我,布莱斯。”他语气散漫,带着惯常的没个正形,“比起满肚子坏水的政客,哈莉女士至少知道拿规则去扇规则的脸。她在法庭上的出牌,堪称一门艺术。你没看到。所以你才不知道刚才的好戏,有多精彩。”
“而且...”
男孩顿了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
“麻烦尊重一下我的审美。光脚有什么好看的,起码得穿上120D的纯黑丝袜才值得我多看两眼。我好歹也是个发育健全的成年男性……”
“......”
女人缄默。
只是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偶尔闪过,在她深邃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阿耳忒弥斯。
路明非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
按照神话里的设定。她是尊属于古希腊神话的神。奥林匹斯山上执掌月亮的女主人,远古荒野的狩猎象征。
传说中,她会手持纯银锻造的长弓,乘着银色牝鹿拉动的战车,常年穿梭在无月之夜的幽暗森林。
人类的神话学典籍里填满了对这位女神的溢美之词。赞颂她拥有令诸神失色的冷峻美貌。
神官们更是用最华丽的辞藻记录,说她的肌肤胜过帕罗斯岛的白大理石,双眼如冬日冻结的湖面。
甚至有无数英雄、国王乃至不可一世的半神,曾试图越界窥探她的容颜,试图征服这份高高在上的冰冷。但神话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天赋异禀的年轻猎人阿克泰翁,仅仅是在幽深的林泉间,误撞见了她在泉水中沐浴的赤裸脊背。
这位暴怒的女神,便捧起泉水泼在凡人脸上,残酷诅咒其为一头无法言语的牡鹿。随后,她冷漠地坐在高台上,纵容五十只发狂的猎犬,在林地里活活撕碎了可怜的牡鹿。
鲜血染红了月光,而她只是不紧不慢地擦净了银弓上的水渍。
这便是神。
哪怕布莱斯不握银弓,她只握着哥谭的黑夜。但她坐在这里,便简直和那个坐在神座上俯瞰凡人流血的冷血女神如出一辙。
坏女人。
路明非胸膛起伏,闷火在肋骨间乱窜。
他盯着女人的侧脸。可女人却始终一言不发,视线牢牢看向前方雨幕。似乎拿到了想要的口供,副驾驶上的家伙是团多余的空气。
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男孩视线下坠。
肆无忌惮地砸向挺括西装领口下包裹的起伏。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把这么完美的黄金比例线条给了一个习惯在泥浆和鲜血里打滚的暴力狂。
轮胎尖啸。
阿斯顿马丁悍然刹停。
路明非没吭声,只是扭过脖子,硬邦邦地把脸甩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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