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他嗓音雄浑,较之萨维奇的轻佻更显沉稳,“茶刚温好。”
“门外的...嗯...你其实没必要全藏在过道里的。”路明非接过茶,随口道,“这种‘开门见山’的迎宾规格,我看着确实挺感动。但是吧,几百个人堆在一块儿。”
“真的有点不环保。这地方空气本来就不流通。”
“老伯。我听说,你不是个狂热的环保主义者么?”
“......”
“你很有趣,年轻人。”
他扯出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路明非。
男孩也不客气,伸手端起案几上还冒着热气的大吉岭红茶。
毫无防备地送到嘴边。
在这个全宇宙最擅长玩毒和暗杀的刺客头子面前,他就这么毫无戒心地抿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滑落。
路明非皱着眉头,砸了咂嘴。
“不喜欢么?”
看着男孩毫不掩饰的嫌弃,雷霄奥古淡淡道,“你师傅明明挺喜欢的。却不合你的胃口。”
“看来哪怕是师徒,也有分歧的一面。”
路明非顿了顿。
他隔着氤氲的雾气,瞥了一眼对面这个鼻梁高挺、轮廓深邃、标准阿拉伯贵族长相的老怪物。
这见鬼的地方,在地底下点着假太阳,铺着波斯毯,结果这群中东刺客居然在这附庸风雅地学英国人喝红茶?阿福要是站在这里,非得拔出双管猎枪教教他们什么是正宗的英伦茶道。
撇撇嘴,路明非一仰脖子。
便将足以让无数权贵趋之若鹜的茶水,牛饮般一饮而尽。
“当”
白瓷杯底重重地磕在红木案面上。
“她不喜欢。”
散漫的黑瞳,如被狂风吹散的灰烬,露出底下暴戾的熔金。
“她不喜欢喝红茶。”男孩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而且,我是她的家属。不是她培养出来的下一把刀。”
“……”
定定地看着对面那双燃烧着骇人金芒的眸子。
雷霄奥古唇角勾起。
“你很了解她?”
“不错。”
他双手在胸前敷衍地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落下。
阴暗的雕花廊柱后。
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飘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路明非余光一瞥。
是个白发老人。穿着粗布麻衣。深陷的眼窝里,可唯一完好的眼球竟是暗红之色。
他佝偻着脊背。恭敬地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地将红木案几上昂贵的青花白瓷茶具全数撤下。
紧接着。
瞎眼老人又从宽大的袍袖中,突兀地取出一只造型粗犷的酒囊。以及两个黄铜酒樽。
清冽的水声响起。
“咕咚。咕咚。”
乳白色的浑浊液体倾注在酒樽之中。
他放下酒囊,再次如鬼魅般倒退着退回了阴影深处。
路明非没动。
只有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一股辛辣的腥膻味直挺挺地冲进他的鼻腔。
这是...马奶酒?
路明非盯着眼前这杯满溢的浑浊液体,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把黄铜酒樽往案几边缘推了推。
“老伯。你这就没意思了。”他叹了口气,“我都快被你绕晕了。这又是英国正宗的红茶,又是蒙古包里现挤的发酵马奶。你活了几千年,学到的就是这些么?”
“而且都是永生者,为什么穿破虎皮的老野人没你这闲情逸致。人家只会在漏雨的破木屋挂满肉干,顺便煮水炖肉。”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明明他才更像是环保主义者吧...”路明非无力吐槽。
雷霄奥古没接话。
他静静端坐在地毯上。
“你是在试图用这些廉价且粗鄙的市井笑话。来掩饰自己的内心么?”恶魔之首开口便是惊天之语,“我在你这双极力伪装成漠不关心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狼狈的挣扎。可你心中明明充满着无法熄灭、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倾泻的狂怒。”
“......”
“你觉得这世界上存在着太多容易被摔碎的东西。你觉得它千疮百孔、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守护。”
“可悲的是。空有毁天灭地伟力的你...却不敢真正去‘守护’这个世界。”
“你在害怕。”
“你在逃避你的责任。”
“你是只自私且软弱的困兽。因为唯有确信你身边、你目所能及的几个牵绊绝对安全,你终日不得安歇的惶恐灵魂。才能在睡不着的深夜里。获得哪怕一分钟的虚假安宁。”
大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其微微嗡鸣。
“你害怕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死在自己怀里。因为你已经受够了这种比凌迟还要漫长的无力感。”
路明非半垂着眼帘。
“可我并不怪你。这很正常。”
“你与生俱来的力量。也是你必须背负的重担。我深知这种折磨的滋味。”雷霄奥古低低地笑出来,“因为这是你。与我。与布莱斯。乃至超人。”
“我们共有的特质。”
“我们都是试图把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扛在肩上的囚徒。而也正因如此。我们不合时宜的软弱与怜悯...”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的失败。”
“......”
名贵的龙涎香燃烧出最后一缕余韵,勾勒出人类历史上崩塌的一座又一座的帝国。
路明非由衷道:“真厉害。”
“老伯。你真的比在烂泥塘里摸爬滚打的老野人...”
“还要会装神弄鬼。”
“萨维奇是个只会囤积时光的小偷,孩子。”雷霄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或许告诉你了关于我的一部分,用以换取他可笑的筹码。”
“但他没告诉你的是...我这几百年来,究竟在对抗着什么。”
“一千年前。阿拉伯腹地。赤红的沙丘一直连到天际尽头。游牧,骆驼,带着羊膻味的破帐篷。”
“我本该在烂沙坑里死掉。”
“可自然偏偏促使了我剖开了生命的肌理。在一次救助狼群之际,我用手术刀切断了愚昧的咽喉。这使我踏入城邦,穿上昂贵的丝绸,从一个挥舞皮鞭的蛮子,登上了名为科学的宝座。也迎娶了我这一生的挚爱。”
“但后来。我用尽毕生所学,医治好了一个国度的王子。可恢复健康的储君,却觊觎我妻子的美貌。得不到,他便当着我的面杀了她。”
老人声音越发低沉。让路明非原本不屑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老国王赐下了铁钉和厚重的松木匣。我和她,就这么被钉在地下泥层里。世间唯有黑暗,蛆虫...”
“以及我腐烂的挚爱...”
“直到一束光破开了棺材。一个我曾施舍过药剂的盲眼乞儿,砸碎了铜锁。而被我救助过的飞禽走兽,则用自身骨肉填满了追兵的火铳。”
“他们将我送入了一口发着幽绿光芒的古老泉眼。”
“拉萨路之池洗涤了我的肉体,也洗净了我对这凡人世界的最后一丝仁慈。它让我得到了这一切,也让我在这世上,辗转过太多次轮回。”
“我曾只身潜入温暖的浅海,穿过盛夏花火般繁盛的珊瑚礁群。”
“可时至今日。你再潜下去看看。海水冷得像冰或是沸如酸浆,绚烂的东西褪成了灰烬。它们化为一万座森严的骨碑,静静地戳在深海的坟场里。”
雷霄转头,目光越过重重黄金立柱,直刺宏伟却死气沉沉的人造太阳。
“我更是把脸埋入过尘埃,聆听数以万计的巨兽如苍红火云般席卷平原,蹄声在胸腔里炸响,仿佛诸神滚滚的雷霆。可后来,所有的回音戛然而止。”
“再辽阔的荒原,现也只剩下工业浓烟刮过干枯草茎时,令人发疯的死寂。哪怕张开双翼就能遮蔽苍穹的飞鸟。可在漫长而绝对的重力与贪婪的枪口面前,这词儿骄傲的影子还是重重地砸回了尘埃,再也没能飞上云端。“
他眼神聚焦,从虚空中收回,回归在路明非身上,带着无可奈何的悲悯。
“所以,看看现在的你。”他上下打量着男孩,“仅仅因为布莱斯可悲的一次牺牲。你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锁进名为‘复仇’的铠甲里,满哥谭地去踩死可悲的街头爬虫。”
“何等可怜。何等寒酸的愤怒。”
他仰起头,漆黑的瞳孔底处仿佛有大火在烧:
“而我。在这几百年的光阴里。我是亲眼看着这颗星球在我的怀里,渐渐衰竭、咳血、最终一点点冷透死去。”
“而亲手脔割了世界的真凶...此时此刻,却依然衣冠楚楚地高坐在黄金的王座上,连一滴血的代价都没付过。”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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