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穹顶剥落了。
压抑的天光消逝。
巨大的阴影盖住了路鸣泽,也碾灭了夏弥的熔金。
焦炭般的万丈躯干在星河深处缓缓蠕动。密密麻麻镶嵌在体表、早已死去的苍白恒星,在此刻同步裂开。亿万道灰白色的幽光跨越深渊,齐刷刷地投射在雕花小圆桌前。
“?!!”
前一秒还龇着小虎牙、扬言要抽小魔鬼陀螺的大地与山之王,熔金龙瞳骤然缩成一点。
她一把薅住路明非的后衣领。
用力一拽!将男孩强行拖拽而来,严丝合缝地护在自己身前。
“路明非你又惹了什么!”
她躲在肉盾后面,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
“……”
路明非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闪了劳损过度的老腰。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箍在自己腰间、暴起青筋的白皙小手。
果然...权与力的本质就是欺软怕硬。
十分钟前,这家伙还是能徒手揉捏核反应堆的暴君,十分钟后,面对真正的宇宙深渊,她也会像个看到蟑螂的小女孩一样拿他当挡箭牌,全无刚才手搓红太阳、还想要将小魔鬼踩在脚底的女王气场。
所谓的神明,一旦失去了对未知的主导权,和市井街头抢特价菜失败的大妈也没有本质区别。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仰起头,迎着天穹之上大贤者的凝视。
“咳咳……”
“领导。现在是结算工资的环节吗?”
“做得很好。”
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在黑曜石平原上空滚过。
天穹之上。
巨神似乎也懒得开口。
只有一粒刺目的金色流星,自大树上而来,穿透层层灰雪,直直向着路明非的脸颊砸来!
男孩抬手。
扣住暴烈的流光。
“嗤”
掌心的皮肤被烫开一层青烟,这枚刚出炉的玩意儿温度高得惊人。
路明非松开手。
只见手心上躺着枚散发着魔力波动的金色硬币。
正面刻着三轮残缺交叠的日轮。
红太阳、黑太阳与黄太阳。
三日在废土之上同处一片苍穹。
翻过手腕。
背面。
是一只栩栩如生、正舒展着双翼的知更鸟。
眼眸里透着股嘲弄神明、展翅飞翔的傲骨。
飞翔的格雷森。
路明非垂下眼帘,盯着刻在金属里的鸟儿。
他嘴角不可遏制地扯起。
眼眸在灰暗的光线下闪出森冷又快慰的光。
废土上的人直到死都不知道疯癫的老蝙蝠到底是谁,可只要这枚硬币还在路明非的手里,大都会悬崖上的马戏团,就永远不会谢幕。
“老鸟。这下你算是在整个多元宇宙挂上编制了。硬通货啊。”他低声嘀咕,熟练地将这枚烫手的真金白银在手上翻抛着。
“余烬的许愿池为你敞开。想要什么,直接说。”
烬眸的庞大声场再次碾压而下,毫无温度,充满了打卡下班的迫切感。
语毕。
天穹之上的眼睛开始大面积熄灭。
巨神的万丈轮廓边缘发灰,正以一种敷衍的速度融入周遭无边的黑暗之中。
“等等!”
“......”
空间剥落的进程陡然凝固。
原本已经熄灭了一大半的眼球群。
在这放肆的喝止中,齐刷刷地重新亮起。
这是一百个甚至一万个通宵加班后、在电梯口被新员工拉住的主管眼神。
透着毫无掩饰的冰冷。
焦炭巨神的身躯悬停在半空。
“说。”
路明非咧嘴笑笑。
打工人的第一法则。
绝不能让老板以‘你没提要求就是你满意了’的理由敷衍过去。不管是对五角大楼的官僚,还是对掌管多元宇宙生杀大权的神明,这条法则都铁律如山。工资不当面结清点算明白,吃亏的永远是底层衰仔。
“领导。”
男孩挑起一边眉毛,“到底为什么要让我拯救那个世界呢?“
“因为那个世界需要拯救。”
“......”
你总得告诉我,我费这么大劲,到底给那个烂透了的鬼地方留下了什么?一个鸟语花香的新天堂?”路明非直白道。
他可没忘记...
上都夫人的话。
那个宇宙是被人硬生生捏出来的。
天穹之上的巨眼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烬眸宏大的声音在黑曜石平原上回荡,“你没有让它变成鸟语花香的天堂。你赋予了他们比天堂更奢侈的东西‘终结的权利’。”
路明非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骤然闪过在防空洞底。
瞎眼女巫沙哑的咏叹
“时间与空间的交织,化为河流与溪涧……它们被某种邪恶强行剥离,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死水潭。”
“在灰烬的法则里,宇宙的生灭只是一场热力学的循环。”
话音落下。
火焰巨树的枝桠探入无尽虚空。
每一片叶子,都在以不同的节奏闪烁、燃烧。
“伊格德拉索的枝叶。每一片叶子,便是一个演化出的宇宙。每一片叶子上的每一条主叶脉都代表着一个分叉的走向,主叶脉上的次叶脉...次叶脉上的支叶脉,支叶脉上的...”
“停停...”
路明非连忙道,“领导,咱们这不兴套娃啊!”
“......”
“按照规则,当叶子燃烧到尽头,便会凋落,化为余烬回归树根,化作下一轮新生的基质。”
“但那片叶子……”
烬眸瞳孔转动,“是被感染的宇宙,是一片结痂的死叶。”
“它本该在几十年前就凋零,却被堕落的怪物强行闭锁。生命在其中不仅无法解脱,甚至连‘死’都做不到。它只能在树枝上无止境地发酵、沸腾、积攒着足以烧毁邻近维度的病态高热。”
“直到你去踢翻了那里的王座,砸碎了提供能量的毒太阳。”
巨神的语调平铺直叙,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宏伟。
“你砸破了封闭的玻璃罐子。现在,畸形的宇宙终于获准死亡了。被折磨了几十年的亡魂,终于能拥有化为轻盈的灰,进入安宁长眠的权利。”
路明非沉默地看着手心里展翅的知更鸟,黄金瞳里闪过一丝莫名的释然。
“像这样发臭的烂树叶……多元宇宙里还有多少?”他低声问。
“若忽视犹如溪涧般转瞬即逝的碎片不计……”
烬眸的复眼缓缓转动。
“这片叶子上,有五十二道恒定的次叶脉。”
巨神顿了顿。
“当然,现在只剩五十一道了。”
五十一道。
路明非咬了咬牙,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
合着自己刚才累死累活,只是替他们裁掉了一个多余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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