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退了两步,将引力弹随手抛回给迪克。
男孩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眼神恢复了散漫,却又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认同感。
“隐瞒深渊机密,记一笔。”
“害我差点以为你是个反派,记一笔。”
“在裤裆里藏反物质炸弹吓唬小孩,记一笔。”
路明非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全部收拢,握成拳头。
“现在,我们两清了,老蝙蝠。”
“......”
顺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往下滑了半米,老男人呲了呲牙,很没有形象地反手摸了摸刚才撞在生铁上的屁股。
这是迪克格雷森在这个名为地球的巨型废土焚化炉里苟活的第三十个年头。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狂笑发作,而是因为一个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让他感觉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里,居然还真流淌着一丝滑稽的温度。
“力道太轻。下盘完全没站稳。”老蝙蝠吐了口唾沫,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气流,“回去照着沙袋重拍一百遍。”
路明非无语。
他看着这个嘴硬得像块风干橘子皮的鳏夫,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行了,拷问环节到此结束。”男孩拍掉手上的灰尘,“说正事。”
迪克没接话。他站直身子,视线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滑向深渊底部的铁皮牢笼。
“你想和谁说话?”老男人的声音很嘶哑。
路明非托着下巴,视线落在迪克包裹着厚重黑色面罩的脸上。
“要不,你先把面具摘了?”
迪克点头。
双手扣住颈部的液压暗扣。
一声轻响,令无数暴徒闻风丧胆的蝙蝠头套,被他随手扯了下来,扔在一旁的生锈油桶上。
稀疏、汗湿的灰白发暴露在白炽灯下。
额头满是交错的伤疤。
路明非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活像是白日见鬼。
诡异地打量着摘下面具的迪克。
“怎么?”迪克皱眉,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
自己最近越来越丑了?
“这不对啊!”
男孩大惊小怪地摊开双手,“我现在让你摘面具。你应该只是用下巴微微点个头,然后一言不发。”
“等我实在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摘’的时候,你再缓缓抬起头,幽幽地来一句‘这就是摘下面具后的我’。”
“Because I'm Batman.”
他愤愤不平地指着迪克控诉,“你怎么不按剧本出牌?”
迪克眼底闪过一丝无力。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酸的颈椎,呼吸着万米地下略带机油味的浊气,整个人明显卸下了一层沉重的铁甲。
“我又不是布鲁斯。”老夜翼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脑子是出了问题,可没他那么变态。”
“嘶”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视线艰难地落在一旁漆黑的阴影里。
承重柱上,女人苍白的手臂被大腿粗的锁链反向捆绑,沾满污血的黑色眼罩死死勒着半张脸,深紫色的血液顺着疤痕累累的锁骨往下滴。
“如果这都不算变态……布鲁斯私底下玩的,到底得有多花啊?”
“......”
而且,还有整天穿着蝙蝠战甲的冷脸女人呢?她又是什么样的。
寒意窜上头顶。
路明非下意识地捂住了后脑勺,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某个女人。
“啪。”
厚重的大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而后轻轻拍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转过头。
迪克格雷森站在他身边。
这个失去了一切的老男人,此刻完好的独眼里,装满了过来人的悲悯。
他用力捏了捏。
什么也没说,但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没错,孩子。你想的完全正确。韦恩家的人,私底下玩的就是这么变态。
“算了。”
路明非用力揉了揉眉心,叹出一口长气,“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老伙计,你这屋子里的谜语味儿太冲了,堪比哥谭的下水道。”
迪克格雷森点点头。
这个老男人转过身按在铁牢边缘的一块生锈的指纹识别板上。
“嗡!”
铁栅栏门缓缓向两侧退避。
头顶老旧的冷光灯闪烁了两下,终于大发慈悲地把苍白的射线砸进这间逼仄的囚笼里。
路明非跟在老蝙蝠身后,一脚踩进牢房,随后便是一愣。
其实这位被粗暴囚禁的女人的真实待遇,远比从外面惊鸿一瞥时脑补出的中世纪刑讯室要好一点点。
阴影中还立着一个输液架。
粗细不一的硅胶软管顺着高悬的厚重玻璃吊瓶蜿蜒而下,扎进女人遍布青紫针孔的静脉里。不知名的维生药剂,正顺着点滴管,一滴一滴地输入进她行将就木的血管。
女人就这么低垂着沾满血迹的头颅。
对于这两位不速之客,除了最开始的一句话外,甚至连呼吸都下去了不少,生机寡淡得不如脚边的一窝苔藓。
老夜翼走到承重柱前。
伸手探到女人脑后,解开了勒住双眼的黑头巾。
布料扯下。
上面结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暗紫色血痂。
冷光灯毫无遮挡地打在女人正脸。
路明非瞳孔一缩。
没有眼睛。
徒留两个黑漆漆的虚无窟窿,甚至还在诡异地往外渗着紫液。
“夫人?”
迪克低声道。
可女人依旧毫无反应。枯井般的眼窝对着冰冷的地板,静静地扮演着一具挂在锁链上的尸体。
迪克也不恼怒。
似乎早对这种状态习以为常。
老男人转过头。
“刚才老远就听见这边的动静。她开口了?”迪克问,“她对你说了什么?”
路明非挑了挑眉,“隔着十几层铅皮门和监控,你怎么知道她开口了?听墙角?”
“用不着听。”老夜翼指了指吊瓶里翻涌的药剂,“这是她的规则。”
“她这张嘴,现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只能向这个世界吐出一句箴言。”
“箴言?”
路明非嚼着这个神棍味十足的词。
“类似于高高在上的说教。”迪克拉过一张掉漆的铁折叠椅,大刀金马地跨坐上去,“偶尔还夹带一点成功率高得离谱的预言性质。自从她发疯之后,她平时安静得像块石头,只有在闻到味道时,才会诈尸。”
男孩摸了摸下巴。
看上去是个魔法派人物。
难怪自己能在她身上看到这么庞大的一股魔力。
他没有隐瞒,将刚才听到的两句神经质台词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她说什么……在这个被抽干的地狱里闻到了暴君的血。还问我是来终结无主的神国,还是接替天上那个发疯的伪神。”路明非撇撇嘴。
迪克点了点头,掏出干瘪的卷烟咬在嘴里。
“你知道你刚来到这里时...”他指了指墙上的盲女,“这个疯女人,突然在锁链上声嘶力竭地喊了些什么吗?”
路明非微微皱眉,洗耳恭听。
“大洋的胎衣被生生扒下!利维坦于玻璃之海上暴晒成灰!”
“天秤的第一百个世纪倾覆!死星为长夜敲响丧钟!”
“呕血的红日之下!逆位的执剑者踢碎了七重地狱的门!”
“他必以烈火斩断黄昏!他必褫夺诸神的冠冕,使天上的星辰坠落于地!以白骨在死地上垒起高塔!”
迪克吟诵的箴言在这个狭小牢房里疯狂回荡。
砸在铁壁上,甚至激起了轻微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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