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审视起眼前正费力撕扯着草莓味棒棒糖糖纸的男孩。
恐惧?贪婪?实则没一点敬畏。
如果一个观众看穿了所有魔术手法,那他只想等着散场去吃宵夜。
“我可以给你无限的资金。”昂热开口,“给你不受任何混血种骚扰的绝对自由。我甚至可以调动整个混血种世界的医疗系统,为你身边叫克拉拉的女孩提供最好的治疗。”
嘶啦...
糖纸被暴力撕开。
路明非把粉红色的球体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瘫在真皮椅背上,“不用。别拿空头支票收买我,老家伙。钱我有的是,人我自有办法。”
他转过头,黑色的眸子倒映着窗外的云层,显得格外空旷。
“我们没必要搞那么复杂。只要在‘屠龙’这件事上,方向是一致的就够了。”
“我不希望有任何带翅膀的蜥蜴苏醒,也不想看见世界末日的新闻在第二天突然响起。我想让这世界和平一点,安静一点,别来骚扰我,也别来骚扰我的朋友们。”路明非嚼着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块:“我现在很自私。谁动我的奶酪,我就把谁的头拧下来当球踢。这理由够充分吗?”
昂热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击着骨瓷杯壁。
“私欲,往往是通向极致的暴力。很好的理由。”他意味深长道,“那,明非,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给棒棒糖吸进喉咙。
他一脸嫌弃道:“老登,你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骚吗?两个大男人在办公室里谈什么‘关系’?”
昂热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我只是在确认盟约的性质。”
“你是英国人?”路明非突然问。
“这很明显。”
昂热挑眉,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巾,“是我的口音和西装出卖了我?”
“不,是你身上这股子骚味。英法混血。”路明非吐槽道。
“纯正的英国人。”昂热并未生气,只是笑眯眯地越过路明非,投向当年虚无的19世纪末,“我出生在英格兰的约克郡,一座叫哈罗盖特的小城。雾总是带着煤渣味。”
“别把我想象成什么没落贵族。我的养父母是职业乞丐,他们收养了很多孩子,打断他们的手脚,训练他们去火车站博取同情。我是最特殊的那个...”
“因为我是混血种。所以我十二岁时无师自通学会了拉丁文和希腊文,路过的主教以为神迹降临,给了我一笔年金去伦敦。”
哪怕对人说起过往,狮子的眼神里亦毫无悲悯,只剩下铁一样的冷硬。
“在剑桥,我遇到了真正改变我一生的人。你的老祖宗,以及我的梅...”
“停停停!”
路明非连忙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真是老了,老头子。前列腺不行就算了,怎么连控制倾诉欲的阀门也松了?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听《雾都孤儿》的。你在想什么?指望我听完后感动得热泪盈眶,喊你一声‘大爷’?”
昂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幽怨。
这难道不是年轻人最渴望听到的老一辈秘史吗?
这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总之...”男孩清了清嗓子,把糖塞回嘴里,重新定义起这场谈话的基调,“把这些悲惨过去和伟大理想都收起来。现在是商业社会。”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昂热。
“从今天以后,我是负责上场拍戏的超级巨星。我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哪怕把导演扣碎了,哪怕把编剧揍了,也是为了大卖。”路明非咧嘴一笑,像是一头刚吃饱的雄狮,“而你,是我的王牌经纪人,负责处理公关危机、搞定媒体、签合同、擦屁股、让观众闭嘴,只需要告诉我哪里有片场,哪里需要我去给大伙杀杀青。”
路明非伸出右手。
“这听起来是不是比什么‘师生传承’性感多了?成交吗,我的经纪人?”
昂热看着那只手,愣了半晌。
随后,他举起手中已经凉透的红茶,举起这盛满血浆的圣杯。
“成交。”
“哈哈哈哈。”
两个疯子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两只老狐狸在庆祝刚偷到了最好的葡萄。
只可惜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
“仕兰附近醒了一头至少是次代种的龙。”嘴角弧度拉平,男孩眼中似乎随时都要蹦出一只狮子,他幽幽道,“而且据说是进化完全的成体。”
“消息来源?”
“绝对可靠。”
路明非没有丝毫犹豫。
办公室陷入寂静。
昂热盯着面前化为褐色的冷茶,眉头锁紧,初代种?成体?这意味着定然是接近四大君主级别的怪物。
可诺玛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红色预警。
是周家压下去了?
还是说,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嘀嘀!
昂热西装内袋里的加密卫星电话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他掏出手机,目光扫过屏幕,总是风度翩翩的老绅士竟失态地站了起来。
“...确实有东西醒了。”昂热沉声道,“华国执行部的消息,至少是次代种级别的波动,他凭空出现...就像是...”
“受到了什么刺激,所以这东西决定要起床。”
路明非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两个小时前也刚睡醒,可能是起床气互相传染。受到刺激了呗。”
将这句不知真假话的烂话记在脑海里,昂热压下心头的诡异,迅速对着空气打了个响指,“诺玛,启动预案。调动我们在滨海市的所有执行部...算了,去了也是炮灰。”
“让直升机待命吧。”
说完,他看向路明非,“Mr.路。”
“看来你是对的,我的‘超级巨星’。”
“直升机就在楼顶,带着重武器。虽然很仓促,但我想这是我们要赶的第一次片场。”
“这就上舞台?我还没吃晚饭呢。”
路明非撇撇嘴,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有些懒散,“走吧,老头子。”
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门缝洞开,午后的阳光混杂着微尘,组成一条光雾的河流,涌了进来。在光河的尽头,靠着墙站着一个女孩。
她百无聊赖地缠着JK裙摆的一角,百褶裙下包裹在白色过膝袜里的小腿笔直修长,肌肤欺霜赛雪。阳光切过她的侧脸,在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冷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点点阴影,她半眯着眼,像极了一只吃饱了在神庙阶梯上打盹的猫,慵懒,无害,且美好。
听见开门声,她打了个哈欠。
“呦!终于出来了!”
带着元气过剩的娇嗔,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进。
路明非没接这抱怨的话茬。
他视线略过女孩漂亮的脸蛋,向下切在夏弥的小白鞋上。如果他刚刚没看错的话,这双纤尘不染的小白鞋可并不只是踩在地上。
这家伙一直都在踮着脚尖。跟腱在白袜里绷紧如弦。
就像猎豹在扑杀羚羊前会压低身体的蓄力,龙类在张开遮天蔽日的膜翼前,会出现一瞬间撕裂空气的战栗。
哪怕门开后就变回了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可一股子没来得及散尽的森冷杀机,还是冰渣一样挂在她的裙角。
她在害怕。
“图书馆现在挤得和沙丁鱼罐头一样。”夏弥鼓起脸颊,愤愤不平道,“知道本小姐等了你多长时间吗?!要是没有位置怎么办!”
可她还是紧张兮兮地守在这儿,守在这个可能是处刑场的地方抱怨。
路明非没忍住,笑出声。
他伸手自然地捏住夏弥头顶一撮倔强翘起的呆毛,揪住这只正在装乖小怪兽的尾巴,轻轻拽了两下。
夏弥浑身一僵。
刚才还盛满委屈的大眼睛瞬间瞪圆,瞳孔深处金色的光环在这一瞬几乎要炸开。这家伙居然敢揪她的毛?!
冷静,耶梦加得,冷静。为了更伟大的计划,让他揪。
“哪儿还有空管什么图书馆啊,夏弥小姐。”路明非松开手,没给这条小龙任何发飙的机会,他一脸歉意地摊开手,“实不相瞒,本人其实是潜伏在民间的奥特曼人间体。刚刚接到M78星云急电,飞过来的赛文头镖。邪恶的双尾怪正在大闹怪兽墓场,诺亚都已经被它一鞭子抽翻吃掉了。没办法,为了维护宇宙和平,现在只能我去救火了。”
“所以……Sorry啦。”
“什...什么?!”夏弥张大嘴,“路明非你这……”
“回见!”
没等混蛋骂出口,男孩已经转身,背对着女孩随意地摆了摆手,似是想要潇洒地跳过这段剧情。
夏弥银牙咬得咯吱作响,拳头硬了,刚想发作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可又有道修长的阴影,从路明非刚刚走出的门洞里山出来。
满头银发的考究老人。
希尔伯特让昂热。
西装考究得没有褶皱,胸袋里的玫瑰燃烧似火。
夏弥认得这张脸。
秘党的屠刀,所有龙类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刻,这柄剑对着她,微微颔首。
然后...
女孩觉得这个世界一定疯了。
这总是昂着头、视世界为草芥的暴徒,应该走在王座最前方的复仇者!竟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老管家一样默默地吊在漫不经心的男孩身后。
走廊里的风呼啸而过,卷起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夕阳的照射下纷纷扬扬,拟作一场盛大而虚幻的金雪。
前面是穿着松垮校服、哼着不知名流行歌、走姿懒散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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