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一根黑漆漆的不锈钢管连接向下,宛若直通地狱。
“嚯,消防滑杆?”路明非吹了声口哨,“你爹以前是不是兼职当消防员?还是说他在下面开了个地下钢管舞厅?”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双手抓住钢管,楚子航滑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路明非最后瞥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
那个男人还在笑,笑得真他妈欠揍。
“那就希望能翻出点比卤煮更有营养的东西。”
他抓住钢管,纵身一跃。
“啪!”
路明非站稳身形,刚想调侃一句安全着陆,就发现身前的楚子航僵住了。
那个面瘫罗宾就像是看到了鬼,或者是看到了什么彻底击碎他世界观的东西。
“啪嗒。”
路明非随手摁下了墙边的开关。
他闻到了一股有别于卤煮的浓烈香味。
“滋!”
刺眼的水晶吊灯亮起,把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也把那个名为楚天骄男人的另一面,毫无保留地撕开在两个少年面前。
一座微缩的宫殿。
左手边,红木酒柜顶天立地。
深红色的实木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格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威士忌。路明非虽然不嗜酒,但在韦恩庄园跟着阿福那个老派绅士混了几个月,眼光早就被养刁了。
这哪是酒,分明是一排排液态的黄金。
Glenfiddich 50年,Macallan 1926,甚至还有几瓶连标都不贴、一看就是私人定制原桶灌装的极品。
每一瓶酒旁,甚至都供奉着雪茄盒。
西班牙雪松木的纹理细腻,上面烙印着那个著名的泰诺印第安女人头像。
看那包浆的质感,路明非上次见到同款,还是在罗马人之子马里奥法尔科内身上爆出来的高级装备。
甚至更别说右手边,还有一排巨型书架,墙一般的唱片架。
黑胶唱片的海洋。
为首的第一张是根大黄香蕉,上面印着《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紧随其后的则是成千上万张黑胶唱片。
从古典交响乐到早期爵士,从披头士的首版到某些存世量极少的地下摇滚。每一张都被细心地装在防静电袋里。
“我的天。”
路明非这次是真的被震惊了,“其实我还以为我会在这看到一堆八面汉剑、英格兰阔剑、日本大太刀...”
“我也以为……他是个只会挥刀的狂战士...”
楚子航走到酒柜前,有些愣愣地盯着那足够普通人一生花销的液体黄金。
一个靠给破产老板开车维生的中年废物?一个为了省钱买特价卤大肠的离异父亲?这就是他那个废物老爹?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还僵在那里的楚子航。
“我说,助手。”
他拿起一盒雪茄,语气里充满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荒谬感。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那个漂亮的舞蹈演员老妈之所以跟他离婚,甚至不惜改嫁给那个鹿天铭,核心原因好像是因为……嫌他穷?嫌跟着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楚子航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路明非指了指那个酒柜,“这里的任何一瓶酒,甚至随便那几盒雪茄,卖了都够普通人一家三口过上好几年小康生活。如果是那一排黑胶……那你妈大概能去巴黎买套房。”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想起六岁那年发高烧,男人背着他去医院,因为舍不得打车,在大雨里走了三公里。男人的脊背湿透了,那是贫穷的味道。
可现在看来,那雨水里流淌的每一滴,都是虚伪的眼泪。
他看着那个奢华得不像话的地下室,眼底属于追思的哀伤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以及...
火。
无名火。
“或许……”他试图给那个男人找一个理由,尽管那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
“攒下的?”路明非嗤笑了一声,“靠那点司机工资?他是给银行劫匪开车吗?”
“啧啧啧。”
脑海里响起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小男孩声音。
路鸣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那个最高层的酒架上,晃荡着穿着小白袜的双腿,手里还拿着一瓶路明非都叫不出名字的酒。
“真是个极品老爹啊,哥哥。”
小恶魔笑得幸灾乐祸,“为了所谓的‘隐藏身份’,或者‘保护家人’,宁可让老婆孩子因为没钱而离开自己,也要把这些宝贝藏在这个老鼠洞里独自享受。这就是S级男人的浪漫吗?”
他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这种为了装穷而抛妻弃子的极品,你的面瘫助手居然还想为了他报仇?要不咱们还是劝劝他,把这个把他当傻子耍的男人从那顶级疗养院名单里丢出去吧。他不配。真的。”
“......”
楚子航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堆足以买下他人生的奢侈品中间,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晚雨夜里的英雄父亲,那个提刀向神的背影,此刻变成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影子。
一个把妻儿挡在财富之外的背影......
隔着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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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今晚加更,还有两更。
第89章 不过是海底捞。
在那堆价值连城的麦卡伦威士忌里烂醉如泥,在那堆名为父爱的玻璃渣里扎得满身是血。
楚子航说不出话。
路明非则懒得叹气。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吵闹。
他转过身,走向地下空间的另一端,那里孤悬着一张大床。
有一张网。
成千上万根深红色的棉线从天花板暴雨般垂落。它们在半空纠缠、打结、分裂,编织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茧,将那张单人床死死裹在中心。
每一根红线末端都咬着一枚回形针,吊着一张裁切整齐的硬卡纸。
像是一场盛大的祭祀。
路明非伸出手,捻起最近的一张纸片。
其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1908.06.30,通古斯的原始森林里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太阳提前升起,森林成片倒下,巨大的蘑菇云升起,莱茵河边都能观察到那次爆炸的火光。至今人类能够达到那种效果的武器也只有核武器。】
他放开手,让纸片在空中旋转。
他抓住了另一张。
【1900年08月30日,夏之哀悼,神秘古尸苏醒,汉堡附近的卡塞尔庄园被毁,秘党精锐狮心会全军覆没,唯一的幸存者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1991年12月25日夜,苏联解体之夜,北极圈内的冻土带,维尔霍扬斯克以北的冰封港口发生剧烈爆炸,前往侦察的战斗机群遇到神秘生物的攻击。官方封锁了相关资料并否认此的存在。】
路明非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镜瞳】在本能地高速运转,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疯狂录入脑海。
【2002年11月07日,格陵兰海域,受神秘的心跳声吸引,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前往调,在冰海深处通遇了疑似龙王的敌人,接近全军覆没,仅有一人半幸存....】
这就是那个傻大叔的夜生活?
当那个女人在为电费单发愁的时候,这个男人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头顶这片腥风血雨的历史,计算着下一次世界末日的日期?
路明非仰起头,目光顺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红线溯流而上。
所有纷乱的线头,所有历史的节点,最终都汇聚向水泥墙的正中央。
那里没有纸片。
只有一个用浓墨直接泼写在墙上的名字。
墨迹早已干透,深得像是烧焦的骨骸,要把墙壁蚀穿。
Nidhogg。
尼德霍格。
路明非盯着那个名字。
诸神黄昏的扳机,啃食世界树根的绝望,万龙之祖。
至高的黑皇帝。
也就是……
路鸣泽口中那个该死的‘我们’。
可路明非又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惊讶。就好像这名字早就刻在他骨头上了,只等着这一刻被人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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