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虚掩的房门,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只见天明四仰八叉地摊在床榻上。
被子早已被踢到了脚下,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亮晶晶的口水痕迹。
陈青流无声地走到床边,动作轻缓地替天明拉好被角。
小家伙吧唧了一下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鸡腿……,嘴角那抹可疑的亮光又扩大了些许。
第365章 流沙赤练
接下来的几日时光,陈青流带着月儿逛遍墨家机关城。
整个上下也知晓了首席供奉除了有个儿子天明,竟还有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也不知道怎么着,月儿对端木蓉打理的那片珍稀草药圃,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三天两头的就往那里跑。
而端木蓉对于这个聪明灵动,学习欲强的小姑娘也是发自内心宠爱。
她甚至不论拜不拜师这些俗礼,直接将自己珍藏的医书药典,诸如《百草注》、《奇珍录》等辨识草药的典籍,倾囊相授。
小丫头学什么东西都快,再加上和端木姑娘相处得意外融洽。
明明两人相差了足有十八岁,相处起来却像是姐妹一般自然。
月儿小嘴又甜,一口一个蓉姐姐叫得亲热。
慢慢地,整个机关城上下也都知道了,首席供奉陈青流家有位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大家也都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看待。
与这份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某个突然失宠的小家伙。
之前天明还是个宝,是整个墨家上下都认识的惟一“小祖宗”。
可自从姐姐来了之后,大家的关注点,甚至娘亲和姨娘的目光,全都被那个鬼精鬼精的吸引了过去。
他的风头被抢了个干净!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陈青流坐镇墨家机关城的消息还是悄然传扬开来。
这些年来,他“剑道魁首”的名号早已在顶层江湖与诸子百家间广为流传,隐隐与秦国官方力捧的“剑圣”盖聂分庭抗礼。
如今,这位魁首亲临墨家中枢,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块定海神针般的“压舱石”。
消息所及之处,墨家内部那些因燕丹激进策略频繁卷入战事而产生的浮躁动荡之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抚平,整个机关城上下都感到一种久违的沉凝与安稳。
陈青流虽未在墨家担任具体职务,亦不插手日常庶务,但仅仅是他的名头与威势,便已足够震慑宵小。
而且这一段时间,轻而易举地从墨家近期大批招收的新进弟子中,揪出了数名心怀叵测的奸细。
其中,隶属“罗网”的间谍占了多数。
这一手精准识奸,干脆利落,不费吹灰之力,看得墨家核心弟子叹为观止,心中对这位神秘莫测的首席供奉敬畏更深。
若说“剑圣”盖聂之名响彻江湖,多少有赖于他秦国首席剑术教师的高位与秦国推动。
那么“剑道魁首”陈清流的名号,则更像是在顶级高手圈层与诸子百家核心人物之间口耳相传的敬畏符号。
只有真正站在那个高度或是常年留心关注的人,才深知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着何等恐怖的境界。
一位臻至大宗师圆满、剑道通玄的绝世人物。
更何况,结合骊山阴阳家遭受近乎覆灭之灾、东皇太一疑似陨落的惊天剧变,以及那传闻中被一剑削平的山峦……种种线索最终都无声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这使得陈青流的存在,在知情者眼中变得愈发耐人寻味,其分量重逾千钧。
那些被揪出的罗网细作,不过是证据确凿、行迹过于突兀的倒霉蛋。
陈青流坐镇机关城,以其通明剑心映照之下,城中暗流涌动、人心叵测,几乎纤毫毕现。
零零散散潜藏更深,伪装更巧妙的暗桩,在他感知中亦如黑夜里的萤火,清晰可辨。
然而,身份已然不同。
身为墨家供奉,身处墨家这个庞大而规矩森严的框架之内,不能像从前那剑之所指,杀伐随心。
对于那些隐藏至深,毫无破绽,甚至表现得比墨家弟子还像墨家弟子的“钉子”,陈青流选择了视而不见。既未点破,更未出手。
他们或许在耐心蛰伏,或许在编织着更精密的罗网,但只要此刻还未显露獠牙,还未做出足以威胁机关城根本或触动他底线之事,他便只当不知。
陈青流心如明镜,他此刻存在的最大意义,是震慑四方,稳住大局人心,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足以让任何暗中窥伺的魑魅魍魉掂量再三。
他只需确保,那些浮出水面的、证据确凿的“杂音”,已被清除干净。剩下的,不过是些深藏淤泥不敢露头的虫豸,便暂且让他们在阴影里苟且偷生吧。
这日,墨家中央议事厅内气氛肃杀。
几具气息全无的尸体被拖了下去,那是几名试图反抗或服毒自尽的罗网死间。
厅中尚跪着三人,两男皆被制住穴道,面如死灰。
他们是被陈青流从新进弟子中无声无息揪出来的,连反抗逃遁的机会都没有。
盗跖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脸上惯常的嬉笑早已收敛,眼神锐利如鹰。
徐夫子也来了。
此刻厅内主位空悬,陈青流只是随意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神态平静。
然而,正是这份平静,让跪着的两人感到莫大的压力,仿佛被无形的山岳镇压,冷汗浸透了后背。
“说说吧。”
盗跖终于开口,语气冰冷道:“你们到底是隶属于哪方势力?”
几具罗网死士的尸体刚被拖走,地面残留着挣扎的痕迹与刺鼻的血腥。
他们被发现时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决绝地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或妄图暴起反抗被当场格杀,这才是罗网的死士作风,不留半分余地。
此刻跪在厅中的两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们被制住穴道,瘫软在地,抖若筛糠,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面无人色。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绝非罗网死士所能伪装。
盗跖方才那句喝问,与其说是逼供,不如说是验证心中所想。
徐夫子神色平静。
别看他如今醉心铸剑,早年亦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杀伐之辈。
“何必多言。”
他捻着胡须,指尖却隐有金石摩擦般的力度。
“既是祸胎,拔除便是,我墨家虽倡兼爱非攻,却也非腐儒之仁,容不得这些毒蛇盘踞根基。杀之,埋之,随手而已。”
眼下机关城统领空虚,燕丹携主力在外,厅内能主事的,仅剩他与盗跖两位统领,以及的陈青流。
依照墨家应急之规,若有三位统领或地位相当的巨头在场,遇紧急要务,便可联合作决,代行巨子之权。
说话间,气氛已然凝固如铁。
一大帮墨家弟子围在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吓得跪着的两人瑟瑟发抖。
徐夫子这句轻描淡,更是为这肃杀的大厅平添了几分刺骨杀气。
盗跖冷笑一声,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语气浸着寒意:“还不快说?真要按徐夫子的意思,把你们俩就地埋了当花肥?”
终于,那个体型稍显壮硕、身上还套着墨家弟子服饰的汉子,承受不住压力。
他猛地一个哆嗦,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几乎是扑在地上,头磕得石板咚咚响。
“说……我说!我们是来自流沙!”
此言一出,厅内围观的墨家弟子群中顿时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其首领流沙卫庄,曾与六指巨子捉斗厮杀。
后者便是中了卫庄的必杀之剑,身受重伤,这才进去禁地之中,疗伤调息至今仍未出来。
甚至还有一些传言,说巨子老大重伤不愈,已然死在禁地了。
当然,这种事也只是弟子间口语相传的流言,并未真正传开。
然而,这禁地深处究竟是何光景,六指巨子是生是死,伤势如何,无人敢断言。
墨家禁地本就是门中重地,机关重重,非巨子或持有特定信物者不得擅入,寻常弟子连靠近都需远离。
听到“流沙”二字,陈青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只在杯沿的白雾氤氲间轻轻一扣。
见他毫无表示,盗跖和徐夫子对视一眼。
流沙又能如何?
卫庄又能怎样?
有陈青流这位半步天人坐镇机关城,便是卫庄亲率“流沙”精锐尽出,又能翻起什么浪?
盗跖抱着手臂,“流沙是吧?接着说,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一个细节都别漏!”
旁边那个原本还在犹豫挣扎,但眼见同伴已经竹筒倒豆子,自己再隐瞒已无意义,索性破罐子破摔,颤声道:“是赤练大人亲自挑选训练的。他让我们潜入进来,主要……主要打探虚实,尤其是……尤其是陈首席的确切情况……还有,留意城里防御的强弱节点……”
只是瞬间,两人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萎顿在地,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眼中充满了恐惧,仅仅一个眼神,甚至感觉不到内劲波动,自己苦修的护体内气就如同纸糊般破碎。
“冲着我来的?”
陈青流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平淡的疑问,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小事。
盗跖收敛了脸上的玩世不恭,沉声问道:“冲着陈首席?卫庄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说清楚,把两件事全部说清楚为什么!”
两人强提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赤练大人只让我们潜伏,传递消息……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
徐夫子沉声追问。
“他说让你们行事万分小心,宁可蛰伏,不可妄动,尤其要避开陈首席,说在他面前,任何异动都如同萤火见日。”
听到这些没头没尾,模棱两可的话语,陈青流若有所思。
赤练?
这个名字……为何听得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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