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妃问道:“什么事?”
陈青流没有隐瞒,将公孙丽姬在机关城诞下天明的事告知了她。
出乎意料的是。
焱妃听后,脸上并未浮现怒意或明显的情绪波澜,反而唇角微弯,轻声道:“公孙妹妹倒是好福气。”
见她情绪似乎稳定,陈青流刚想松口气,再解释几句。
焱妃却忽然凤眸微眯说道:“这么多年,我不去找你,你就心安理得地不来寻我?原来……是忙着与别人一处生活,连娃娃都抱上了?”
这精准的醋意和骤然绷紧的压迫感,噎得陈青流一时语塞,心底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甚至感觉头皮微微发麻。
他连忙解释道:“天明的年岁和月儿差不多大,两人相差不过一两个月。论起来,天明比月儿还要稍小一点,两个孩子算是同岁。”
“而且都是那一晚的事情,就是我离开机关城的那一晚,你们俩都……”
唉,本不想多提,为了解释清楚,陈青流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
焱妃看他一脸紧张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还有紧张的时候?!”
“这样也好,月儿能有个弟弟,我想她会更高兴的。”
陈青流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女人是真心如此想,还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当真是这样想?”
焱妃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戏谑反问道:“怎么,莫非大人觉得我是个心胸狭隘,容不得人的妒妇?”
她上前一步,伸出纤纤玉指,戳在陈青流胸膛上。
焱妃收回手,下巴微扬,“公孙妹妹能诞下孩子,替你延续血脉,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说完,目光扫了一眼还在兴奋的女儿,声音放软了些许。
“况且……多个亲人,对月儿来说,未必是坏事,省得她一个人无法无天。”
陈青流看着眼前巧笑倩兮,仿佛浑不在意的焱妃,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知道这个女人心思玲珑剔透,喜怒不形于色是本能。
此刻的笑容与豁达,或许是真心,或许只是暂时的安抚?
“今晚你有什么安排吗?”
焱妃会心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怎么,你还有其他要紧事?”
陈青流瞥了她一眼,一阵无语,懒得接他这调侃。
焱妃见状,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红唇轻启,“之前可是你亲口应承的,虽然我不能立刻跟你走,但你要留下来陪我一段时日。而且……”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这段日子,得由我说了算。如何?”
“嗯。”
陈青流应了一声。
焱妃在得到答复后,笑容瞬间绽放,如同骄阳。
她顺势贴近了些,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声音放得很软很轻,“那……今晚就先让小月儿缠着紫女她们去睡,我们……好好说说话?”
焱妃抬起螓首,眸中水光潋滟无限……
陈青流对这含情脉脉的暗示只当没看见。
小家伙还在场,收敛些。
他轻轻将小月儿举高,让她稳稳骑在自己脖子上。
小姑娘开心地咯咯笑着,自然而然地双臂交叠,放松地搁在父亲头顶,圆圆的小下巴枕在胳膊上。
“嘻嘻,今天真开心呀!”
小月儿晃悠着脚丫,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还要好玩呢。
也不管父亲回应与否,她便自顾自地叽叽喳喳,分享起她心中那些顶顶有趣的日常小事。
在阴阳家,好多人见了我都不敢跟我说话呢,好像很怕我似的。
紫女姐姐
在藏书阁教我读书认字。
月神姐姐,就是那个整天冷冰冰的。
她小脑袋费力地往后仰,同时用手指着自己粉嫩的脸颊,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她还偷偷亲过我呢,就亲在这儿。
爹你瞧,就是这儿!
“我不信。”
“啊,等回来我让她告诉你是真的。”
千机阁,阴阳家核心重地之一。
两道身影倏然出现,荡开淡淡的空气涟漪。
月神与紫女,目光扫过眼前景象,悄然松了一口气。
那道毁天灭地的剑光并未精准劈中此处核心区域。阁内虽因巨震而略有些坍塌,无数记载着阴阳术法、神通秘典的典籍卷宗散落一地,蒙着厚厚的灰尘,部分书架倾倒,典籍摔落受损,但终究未被剑气彻底摧毁,根基尚存。
归来的途中,所见景象已让她们心沉谷底。整个阴阳家驻地,除了她们三位宗师和当时不在的五部长老,几乎再无活人气息。
陈青流够狠。
那些初窥门径,尚不及弱冠的少年少女,那些普通弟子……仿佛被无形的镰刀收割过,十数岁的苗子几乎一个未留,悉数毙命。
阴阳家下层力量近乎被屠戮殆尽。
若非五部长老各司其职,没在骊山。
要不然肯定会深陷绝地。
若她们两人当时也在骊山深处,或者身边没跟着焱妃。
想到那贯穿天地,斩落东皇头颅的一剑,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陈青流的杀意,绝非虚张声势。
那是赤裸裸毫不留情的灭绝。
紫女素手轻挥,流光闪过,散落一地的典籍卷宗瞬间归位,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
“你觉得他会对你我动手吗?”
月神面纱下的眸光依旧清冷如霜,指,“问这话之前,不妨直接去问小月儿。或许该说,看在那丫头叫他爹的面子上,你我是否会被一剑斩了。”
紫女闻言,轻呵一声,“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怕死呢,方才你心跳,可骗不了人。”
这对孪生姐妹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深刻联结。
对彼此而言,那种源自血脉,深入骨髓的感应,早已超越了寻常姐妹之情,心知肚明到极致。
这是一种天生异类,一种双生共存的奇特体质。
仿佛共享着同一个灵魂的两个镜像,彼此的情绪、心绪,乃至最细微的身体反应,都如同清澈池水下的倒影,纤毫毕现。
境界越深,距离越近,这份感应便越是清晰入微。
对方心湖中泛起的任何涟漪,惊惧、忧虑、苦涩、刹那的软弱,甚至是那丝连自己都未必能立刻捕捉到的庆幸……
都能在另一人的灵台之中同步映照,引发共鸣。
那不是简单的知晓,而是切肤体会。
月神声音越发冰冷,“那倒不如说说你,这些年来如此关切韩非,近些时日又与流沙卫庄多有接触,我警告你,在嬴政未曾言明之前,想救韩非脱困,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阴阳家遭此大劫,东皇太一身死,你觉得罗网会对此坐视不理,不想插手?”
这些年,焱妃四处落子布局,谁都知道她在打苍龙七宿的主意。
而月神自己手里也握住了其中一个铜盒。
并且从各类典籍中还找到了开启铜盒的关键所在。
两件关键媒介器物,以及当今世上最为高贵的血脉。
三者缺一不可。
然而,在这三者之中,月神目前掌握了一个器物的明确线索,就在墨家机关城内……
紫女反问道:“终日一副清冷孤绝的模样,所求为何,追求那镜花水月般的长生不老?这是你我能够触碰的吗?”
月神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我追求是虚妄,你的执着就真切了?你真觉得韩非真能活下去?”
紫女眼神倏然一眯,单手掐诀,真气瞬间凝聚于掌心,化作一团流转阴阳,毫无征兆地朝月神推去。
月神反应丝毫不慢,几乎在紫女动手的刹那,同样单手掐诀,一道蕴含着幽蓝寒意,自她指尖迸发,精准对撞而去。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力量在两人中央轰然相撞。
剧烈震荡波纹,肉以眼可见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整个千机阁内的空气被狠狠搅动,发出沉闷雷鸣般的嗡鸣。
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在能量的余波中倾倒。
两人互相瞅了一眼,同时收手。
异象消失。
紫女随即一挥手,整个殿堂内紊乱的气流瞬间平复,散落的尘埃无声归位。
她目光随意地撇了月神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要喜欢上那个人,好自为之。”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金色羽衣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光弧,消失在外面。
月神独自留在原地。面纱之上,那双清冷的眼眸古井无波,看不出分毫情绪的变化。
偌大的千机阁内,只剩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一声极轻极淡,意味不明的轻哼,才似有若无地从面纱下逸出,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另一边。
陈青流剑气浩荡卷过,无数尸骸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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