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机会能直接除去白亦非,卫庄会毫不犹豫选择动手。
既然如此,心念电转间,于是,他立刻调转方向,循着弄玉的踪迹,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揽绣山庄。
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极致,冷眼旁观着庭院内发生的一切。
起初,墨鸦的质疑,弄玉的应对,都在意料之中。
然而,当鹦歌那句半真半假的“联姻”提议突兀响起,而弄玉竟以倒也不是不可以这般回应时,卫庄那古井无波的冷峻面容下,也不禁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与不耐。
尤其是白凤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以及墨鸦那副看好戏的姿态,更让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氛围令人心生躁意。
陈青流在此倒也罢了。
现在流沙主人是卫庄。
鲨齿剑锋微微抬起,一丝若有实质的剑气割裂了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墨鸦,白凤,鹦歌三人脸色变幻不定。
就当下这个情况。
卫庄无疑是蛟龙盘之于小塘,随便一个摇头摆尾。
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拦无可拦的惊天骇浪。
卫庄一人一剑,气势便压得整个揽绣山庄的夜色都为之低垂。
弄玉这时也从坐位上站起,心知此刻局面已无她置喙的余地。
她双手叠放于身前,姿态恭谨而沉静,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转至卫庄挺拔如松的身影之后,将自己完全置于这位流沙主人的庇护与意志之下。
她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譬如解释那句“倒也不是不可以”的突兀之语,或是表明自己前来谈判的立场并未逾越,但最终只是沉默。
一切解释都显得多余,也无需解释。
卫庄既然现身,那么此间事,便只能由这位,一言决之。
墨鸦(磨牙)的后牙根不由得一阵酸疼。
他确实是宗师境不假。
可他也清楚,早在自己还未从先天境突破之前,眼前这位鬼谷传人便已是宗师中期的高手了。
此刻卫庄若心存杀意,稍有异动,他们三人想毫发无损地离开这山庄,无异于痴人说梦。
弄不好,一个不小心,真得把命都留在这里。
以前看陈老大用境界压人时,他只觉得爽快解气。
如今轮到自己设身处地成了被压制的一方,他才切身体会到这种被武力境界高出不止一筹的存在所笼罩的滋味。
真他娘的太难受了!
但局面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墨鸦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带着几分僵硬,几分江湖气的笑容,对着那道散发着凛然剑气的玄黑身影拱了拱手:
“原来是鬼谷传人卫庄先生亲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没想到除了弄玉姑娘这位之外,连您也屈尊降贵,亲至我这小小的揽绣山庄。”
他说话的同时,白凤和鹦歌的身形极其同步地,幅度微小地向后撤移了半步。
这是三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我留下断后之类的悲壮调调。
作为刀尖舔血、活在阴影里的杀手,他们早已将“活着才有无限可能”刻进骨髓。
面对卫庄这等强敌,任何硬拼都是徒劳。
若冲突爆发,由境界最高的墨鸦正面牵制,哪怕只是瞬间,也能为其余两人争取一丝渺茫的逃生之机。
只要能脱身一人,就有斡旋,以后清算的机会。
鹦歌目光飞快地在卫庄冷峻的脸庞,鲨齿剑锋利的寒芒以及弄玉沉静的面容之间游移。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微妙的局面。
刚才的谈判虽然针锋相对,但至少表面上并未彻底撕破脸,卫庄也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他既然现身,又带着剑,显然不是来闲话家常的,那冰冷的气场也绝非好说话的样子。
事情似乎还没到完全不可挽回的地步?
卫庄没有第一时间发难,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鹦歌心中迅速盘算着。
合作?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现在卫庄亲自下场,情势急转直下,谈判的主动权已然易手。
但只要能谈,就还有机会。
就像这世间的纷争,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时刻流动变化的。
并非一定要按照某个预想的剧本。
卫庄目光冷漠如冰,缓缓扫过墨鸦、白凤、鹦歌三人。那无形的威压仿佛凝固了空气,令在场几人的呼吸都为之微微一滞。
“弄玉方才所言,亦是我的意思。”
卫庄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寻常市井闲谈。
但后半句,却让庭院的温度骤降几分。
“所以,你们百鸟,是要拒绝?”
墨鸦心头警铃大作,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面上挤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迎上卫庄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视线。
“噢,卫庄先生误会了。”
“拒绝?倒也不是拒绝。只是您也看到了,这合作之事,尤其是弄玉姑娘方才所言呃,‘实在太过突然。百鸟虽小,却也非一人之家,夜幕内外牵涉甚广,其中利害关联,非我等几人仓促间能擅自定夺,总得容我等几人一点权衡利弊,通盘考虑的时间,对吧?”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清晰,理由合情合理。
“说实话。”
墨鸦话锋一转,脸上堆起诚恳,“对于流沙的提议,我等内心深处亦乐见其成,若能互利共赢,谁愿置身死地?只不过嘛,单靠我墨鸦一张嘴,可做不了这泼天大事的主。”
说来说去,都是拖延之词。
想着先糊口糊弄过去再说。
他盘算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要么直接动手,要么就该识趣离开,这本该是个简单的二选一。
万万没想到,事情完全超出了墨鸦的预料。
卫庄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仿佛洞穿了他所有心思,非但没有被说辞打发走,反而做出了一个令他措手不及的举动。
只见卫庄径直走到庭院中央的石凳前,袍袖一拂,沉稳落座。
他单手将那柄令人胆寒的鲨齿横置于膝上,剑锋寒光内敛。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脸色微变的墨鸦,白凤和鹦歌,声音依旧平淡道:
“不急。”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慢慢商量。”
墨鸦脸上僵住了,那点强装的从容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凝重。
身体绷紧如满弦之弓,与身后两人气息相连。
卫庄对他们的戒备视若无睹,目光平淡地扫过石桌旁空着的另一个石凳,又瞥了一眼弄玉。
弄玉会意,微微垂首,安静地走到那石凳旁,却并未坐下,只是侍立一侧,姿态温顺。
“卫庄先生真是……快人快语。”
墨鸦干笑两声,“您这份耐心,倒是让我们有些受宠若惊了。”
“时间有的是。”
卫庄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墨鸦脸上,“你们商量,我听着。”
商量?
这怎么商量?!
墨鸦心中暗骂。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逼他们做选择。
同意,可能是跳入未知的陷阱,拒绝,此刻可能就是血溅当场。
鹦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冷静,“合作,并非不可谈,但前提是,我们需要一个保证,一个真正能让我们安心的保证。”
卫庄眼皮微抬,看向她:“说。”
“陈青流。”
鹦歌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个名字。
“他虽不在新郑,但终究是“百鸟”的主心骨,若他能点头应允,或者哪怕只是传回一句口信,这合作自然水到渠成。否则仅凭口头承诺,我们即便点头,这合作也如同沙上建塔,不堪一触,卫庄先生所求,想必也不仅仅是我们迫于压力下的假意逢迎吧?”
潜台词就是陈青流还在,我们之间还有联系,你最好收敛一点。
不要逼得太紧。
墨鸦和白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鹦歌这几乎是把底牌掀开,将陈老大当作护身符和谈判筹码,直接拍在了桌子上,更是直言不讳警告卫庄“强压无用”。
这无异于在悬崖边上挑衅猛虎。
弄玉站在卫庄身后,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深知卫庄的脾性,鹦歌如此直白的顶撞和隐含的威胁,简直是火中取栗。
卫庄眼神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在用他压我?”
声音低沉,是个人都能听出,其中危险意味。
“不敢。”鹦歌立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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