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夫子从躺椅上站起,身形佝偻,摆摆手道:“最不耐烦这些虚礼了,什么晚辈前辈,听得耳朵生茧,显得我多老似的。不过你既寻到这里,想必是觉得老夫这点微末手段,或许能解你之困?”
陈青流眼神依旧沉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不敢强求夫子出手,只求一法。”
荀夫子话锋一转,“老夫凭什么帮你?儒家虽讲仁恕,却也非滥好人。你与阴阳家恩怨,说到底,与我儒家何干?东皇太一那老小子是死是活,跌落境界与否,老夫虽觉有趣,却也不至于为此便替他仇家疗伤续命。”
气氛瞬间凝滞。
伏念目光微垂,这种事情,他是插不上口。
陈青流沉默片刻说道:“天下无免费之餐,晚辈亦不敢空手求人,陈某身无长物,唯有一身剑术尚可。”
荀夫子踱了两步,枯瘦手指无意识捻着胡须,似在权衡着什么,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事情。
“伏念与你提过,儒家欲设副掌教之位没?”
陈青流听后轻轻摇头。
伏念当即心领神会,于是接过话头,说儒家要增设两位副掌教的事情。
陈青流听完之后,问道:“夫子需要我做什么?”
荀夫子缓缓说道:“儒家之道,非是疗伤续命的丹药,它讲求的是修身以俟命,立命以安身,是明心见性,是在天地间寻得自身的‘理’与‘序’,你的伤,是道伤,亦是心伤、意伤。”
他指着竹林深处一块磐石。
“想要彻底除掉你身上咒印,你可坐于那青石上,此地乃小圣贤庄文脉汇聚的一处节点,浩然正气最为精纯沛然,至阳至刚,乃天地间一切邪祟阴毒之克星,尤其这紫竹林,受千年文运温养,蕴含一丝‘仁’之真意,对压制此等邪咒有奇效,可以最大程度压制,不需别人出手,你自己就可脱离浅滩。”
陈青流微微皱眉,圣人固然不会骗他,但他本能感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荀夫子佝偻着背,慢悠悠踱了两步,这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当然喽,老头子话还没说完。这法子嘛,好处是清净自在,万事不假外求,凭你自个儿的根基,加上此地千年文运温养,水滴石穿,终有云开雾散之日。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瞥了陈青流一眼,“这‘水滴石穿’的功夫嘛,耗时可不算短。少则三五年,长则……嘿嘿,七八年也是常理之中。此乃水磨工夫,急不得,躁不得。”
“不过嘛,你小子既然寻到了这桑海城,也算与老夫有缘。看在我的面子上,这片紫竹林,倒是可以借你一个落脚清修之地。在这块青石上坐着,总比你自个儿在江湖上瞎撞,被那咒印反复折腾来得强些。如何?”
陈青流犹豫片刻后,缓缓摇头,拒绝道:“三五载乃至七八年枯坐于此?陈某无法待这里太久。”
“哦?”
荀夫子闻言,非但不恼,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反而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有所料。
他佝偻着背,慢悠悠踱回躺椅前,慢条斯理道:
“年轻人,性子急,坐不住,老头子懂。那‘水滴石穿’的法子嘛,是给那有闲情逸致,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准备的。你嘛,剑意藏锋,杀伐气未敛,一看就不是能安分守在这竹林里数叶子的人。”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话锋随即一转,带着几分促狭,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你等不得那水磨工夫,那老头子这里,倒也还有一个办法。”
陈青流神色不变,目光专注地看向荀夫子,静待下文。
只见荀夫子伸出干瘦的手指,虚虚一点陈青流的方向:
“老夫亲自出手,为你拔除体内那几道烦人的阴阳咒印。保你根除隐患,真气复归圆融无碍,再不受其掣肘。”
这条件听起来诱人至极,但陈青流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果然,荀夫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了些:
“不过嘛,老夫的条件也简单。”
他目光炯炯,直刺陈青流:
“你,陈青流,需得入我儒家。方才伏念与你提过,儒家欲设两位副掌教之位,你这一身大宗师圆满的底子,纵使眼下只余宗师之力,待咒印拔除,恢复如初,易如反掌。
只要你能小圣贤庄获得贤人头衔,老头子做主,这副掌教之一,虚席以待,便留给你了。”
荀夫子说完,双手拢在袖中,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青流。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老夫开出的价码够诚意了吧?
考虑考虑?
对于陈青流而言,荀夫子提出的第二个选择,加入儒家换取其亲自出手。
表面上似乎与第一个选择不同,但实质上并无区别,都需耗费时间来做出决定。
后者相较于前者,唯一多出来的条件可能是获得一个儒家身份。
倘若最终他能获得相关头衔,便能稳稳地坐上儒家副掌教之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所谓的贤人头衔,就是一种学识的象征。
当学识达到一定境界,便会有贤人、君子之类的划分,而在君子之上,大概率便是各书院的院长了。
综合来看,第二个选择由圣人亲自出手相助,更为稳妥,且所需时间也不长,唯一的要求便是拥有儒家身份。不过,加入儒家并不意味着必须驻守小圣贤庄,个人自由并不会受到限制。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用儒家头衔换取圣人助力的机会。
可以说,这条途径几乎不存在任何风险,是一个颇为难得且稳妥的选择,既能获得身份地位与圣人的帮助,又能保有行动自由,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良机。
可惜,对于陈青流而言,这看似更优的选择,其本质比前一种“枯坐”更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前者虽耗时,心仍是自由无拘的剑心。
而加入儒家,哪怕只是挂个名头、得个头衔,接受那份“贤人”、“副掌教”的身份认同,便意味着在“陈青流”这个名字,就烙上了“儒门弟子”的印记。
这印记本身,对他追求的“纯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樊笼?
剑道修行,在于心无挂碍,意如寒锋存粹。
剑意即心意,心意当如秋水澄澈,映照万物而不染。
一旦披上儒衫,即便只是形式,那“礼义廉耻”、“经世致用”的儒家大道,便会如同无孔不入的文气,悄然浸润他的剑心。
纵使他能保持剑术的高绝,那份独属于无拘无束,唯剑唯我的极致,还能否纤尘不染?
于情,荀夫子开出的条件确有其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圣人出手,代价自然不菲,这很公平。
于理,他若点头,不仅能快速恢复实力,还能在儒家这棵参天巨树下获得显赫地位与庇护,似乎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没有一本万利的买卖,也没有无需付出真实代价的馈赠。
荀夫子不会因此就平白无故出手相助,他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只需付出一个虚名。
他深知,一旦接受了那个身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与儒家之间便有了因果,有了责任,那份追求极致纯粹的剑心,便不可避免地要开始考虑“儒家立场”,“文脉传承”这些原本与他无涉的理由。
鱼与熊掌,看似在此刻有了兼得的可能。
圣人许诺的“虚席以待”和行动自由,听起来诱人。
这“兼得”更像一种温柔的陷阱,用未来的某种“不纯粹”来换取当下的解脱。
他的剑道,非庙堂之上悬挂的礼器,更非学派之中论道的筹码。
容不得半分杂质的掺杂,哪怕包裹着名为“贤人”,“副掌教”的华美外衣。
伏念在一旁静观,面色平静。
陈青流伸手摸到背后水寒。
剑鞘冰凉,触感真实。
他抬起头,声音淡然响起:“夫子好意,陈某心领,枯坐数载,非我所愿,入儒承名,亦非我道。”
“哦?年轻人,胃口不小,想让老头子我白出力不成?”
老夫子刻意拖长了语调,没有生气,脸上笑意反而更深。
陈青流面容微笑道:“不是。”
老夫子明知故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陈青流说道:“不自由。”
老夫子微微皱眉,“你口中的‘不自由’,是指以天下人的自由当作自由,还是以你陈青流一人的自由当作自由?”
陈青流迎着圣人审视,字字清晰道:“随心所欲不逾矩。”
荀夫子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许。
“好一个‘随心所欲不逾矩’,我怎么感觉你更适合做儒家弟子了……”
陈青流没有直接回答是与不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也罢,强扭的瓜不甜,强按的头不饮水。”
荀夫子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散淡。
“伏念,去‘春秋阁’请出那幅亚圣手书的‘养吾浩然’,给……算了,不是我的东西还是不要做主了。”
荀夫子一招手,手中瞬间凭空出现一卷书册。
“此乃老夫昔年所作的一篇养气文章,虽不及亚圣手书的‘浩然之气’雄浑磅礴,却也蕴含几分真意,足以让你在三次出手之间,无所顾忌,倾尽全力。”
他将书卷递向陈青流。
“你既然来到我儒家门前,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陈青流他双手接过书卷,入手沉重,一股温煦平和的暖流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感觉整个人无形之中,更轻松几分。
这份立竿见影,让他心中微凛,对圣人之能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多谢夫子。”
陈青流深深一揖。
伏念在一旁静静看着,师叔此举,看似轻描淡写赠出一卷手书,实则蕴含深意。
荀夫子躺在椅上,“走吧走吧,记住你说的那句话,随心所欲不逾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守住了,你的剑才能通明到底。守不住……嘿,那也由得你。”
陈青流说道:“晚辈受教。”
伏念抬手虚引:“我送你出庄。”
他施展“咫尺天涯”,两人身形再次开始变得模糊。
这时,周围空间突然扭曲,这方被千年文运浸染的紫竹林天地,仿佛拥有自身意志般,产生了排斥抗拒。
两人身影如同撞在无形障壁上,被强行凝实,戛然而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伏念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一直在旁静观的老夫子,忽然呵呵一笑道:“伏念啊,你不是一直卡在宗师瓶颈,只差那临门一脚便能窥见大宗师的门径么?机缘难得,今日老夫做个主,让陈小子施展一下大宗师境界的剑意剑光,给你开开眼界如何?这可比枯坐参悟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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