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剑道魁首 第261章

  儒家孜孜不倦的教化之功,究竟所教为何?

  莫非竟是导人向恶不成?

  故曰,人性本恶。

  他所能作为,不过是为那摇曳的世道人心,补上最后一处藩篱。

  虽是如此,但人性好像都是一个样子,记吃不记打,很快就忘去。

  反反复复。

  中年人如是说道:“所以我今天找到师叔,是有一个意思。儒家不能只有一个掌教,甚至需要两个甚至三个。”

  身为一派掌教,伏念目睹庄内善恶之分,越发纠缠频繁。

  他越感觉,非教化无力,实乃本性中那贪、嗔、痴、慢、疑的种子,遇缘即发,生生不息。

  荀夫子听到这话点点头,反问道:“你是在担心你自己?”

  伏念眺望远方,仿佛看向更辽远未来,“儒家长久在一脉之手,纵使今日持心公正如你我,谁能保证后世执牛耳者,不会因独掌大权而生骄矜?不会因学说定于一尊而闭塞言路?不会因无有制衡,渐成压制异见,禁思想桎梏?”

  “所以考虑再三,儒家文脉,不能只由亚圣一脉主掌权柄,或可设立二、三副掌教之位,分庭相持,互为牵制。”

  荀夫子听得频频点头,面露赞许之色,口中不住应道:“嗯,嗯……”

  仿佛在细细品咂话里提议中的深意。

  待伏念言毕,荀子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道:“只是……你与我说这些作甚?你是儒家当代掌教,此事自然凭你心意做主便是。”

  伏念对此倒是早有预料,神色平淡。

  这位师叔向来如此,看似散淡随性,言语间却总藏着机锋。

  他提出分权制衡的构想,本意是寻求荀子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伏念目光沉静,缓缓道:“小圣贤庄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有学识资历的境界不够,境界修为够的,学识又不怎么出众。”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所以,既然师叔对此并无异议,我先将设立副掌教之议公之于众。看看未来五年、十年之内,能否在儒家后辈英杰之中,遴选培养出二三位德才兼备者,将这副掌教之位,逐一补全,确立下来。”

  荀夫子摆摆手,语气平和:“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既然你准备设立二、三位副掌教,对其学术造诣的要求,也未必需尽如掌教这般精深。只要身为我儒家弟子,根基扎实便可。毕竟,”

  老者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深意,“我儒家除了经世文章外,尚有一条完整的剑道传承,若论剑术修为,能臻至宗师境界者,位列第三副掌教之位,亦无不可。”

  伏念袖袍轻曳如云卷,面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语气温醇道:

  “师叔莫不是忘了?那条剑道传承,如今正是由我在修行。”

  荀夫子沟壑纵横的脸上,首次露出真切的讶异之色,“你还分心修持了剑道?”

  非是感应不及,实乃其心常处小静,如妆镜自映其身。

  常言道,心随境转是凡夫,境随心转是圣贤。

  荀老夫子,一身圣人境界,若不加敛藏,其威其德。

  故圣人行世,多自求于内,深居简出,鲜有逸散其辉。

  荀老夫子随即问道,伏念你如今境界如何?

  依旧未曾动用圣人手段去求证。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若真动用,这片他栖身的紫竹林,也绝然遮掩不住他那溢出的圣人气息。

  故而他常年枯坐于此,非是坐忘,实乃坐镇。

  以己身为樊笼,锁住那足以改易一地文运,压服万千心念的煌煌圣道。

  此等气象一旦弥漫,庄内芸芸众生,无论宿儒稚子,其心性皆将不由自主被牵引、被笼罩,乃至被同化。

  所思所想,所言所行,皆只余圣道回响,再无独立思辨之可能。

  若那般,儒家一脉,何须再争辩那“性善”“性恶”之根本?

  门下弟子,只消俯首帖耳,唯圣贤教诲是听,躬身践履便是。

  伏念倒也没有隐瞒,“应是摸到了大宗师的门槛。”

  老夫子赞叹不已,“儒剑双修,了不得啊,了不得!”

  伏念听后,脸上不见丝毫神色,反而凝眸远眺山外茫茫江湖,声音低沉,似有未尽之意:“江湖之大,亦出豪杰。近些时日,传言有人与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进行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交锋。”

  老夫子啧啧不已,“东皇太一那家伙,一身五行术法,和他打起架来,我也怵。”

  伏念只当最后那句是个玩笑话。

  不过,要论硬实力,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传闻其已存世近甲子,在诸子百家中是出了名的老怪物。

  其修为实力,大概能在整座天下排到前五。

  伏念沉吟片刻,终是问道,“师叔,关于东皇太一此人,其真实身份名讳为何?可知晓?”

  老夫子摇头笑道:“一个姓邹的,藏头露尾。此人当年也曾是惊才绝艳之辈,于阴阳五行之道别有创见,只是道不同,其心渐趋诡谲偏执,最终走上了以术驭天,视众生为棋子的歧路。他舍弃了本名,自号‘东皇太一’,所求者,早已非先贤济世之道,而是那虚无缥缈,凌驾众生的‘仙神’。”

  “仙神?”

  伏念眉头微皱。

  荀况久居紫竹林,对外界事知之甚少。

  他未施展推演天机之法,直接开口问道:“他与谁打了一架?结果如何?”

  想来结果不咋样。

  东皇太一早在甲子前便已初露锋芒,除道家那些鲜为人知的老怪物,寻常人等与之厮杀,肯定是十死无生。

  细细想来,如果不是事关乎大道的利益冲突,以东皇太一行事作风,常年将自身维持在一个全盛状态的家伙,断不会轻易耗费气力与人争斗。

  伏念语气淡然说道:“此人硬撼整个阴阳家,好像还没死,而且听闻阴阳家长老还折损了好几个。”

  老夫子听闻此言,面露惊异之色,“莫不是哪家的老怪物?或者单纯看东皇太一不爽,几个人一起出手。”

  伏念摇头道:“据传此人姓陈,出身颇为神秘,仿佛是凭空冒出,在韩国曾担任大将军,而且非常年轻。”

  老夫子是真感觉意外:“年纪很轻?这到有意思,一个如此年轻的后辈,竟能拥有足以撼动东皇太一的修为。”

  那岂不是说,这人最起码也是大宗师后期的一个修为。

  和伏念聊这么多,都没有这句话,让老夫子感到惊讶意外。

  伏念话题一转,语气略带惋惜说道:“可惜师叔的两位亲传弟子,本有极佳资质才学和能力,若是在儒家,当个副掌教之一,想来是绰绰有余的。”

  他口中两位亲传弟子,自然是指韩非和李斯。

  听到这话,老夫子脸上明显挂不住。

  他哪能想到,教出来的弟子,到最后从儒家变成了法家。

  索性诸子百家中,唯独法家是个特例,始终未能拥有一位名正言顺,被广泛尊奉的祖师爷。

  这使得法家更像一个松散的学派,代代虽不乏高人辈出,然纵观青史,法家人物能得善终者,迄今屈指可数。

  这也使得法家长久陷于一种尴尬,得势之时极其强势,凌驾于任何显学之上,法令所至,生杀予夺,执掌权力。

  可一旦失势,则往往“得之民不与”,沦为庙堂倾轧的牺牲,其主张亦随之湮灭。

  更致命的是,法家道统内部始终难以统一,学派林立,主张纷纭。

  宛如江河改道,支流横生,常常喧宾夺主,与主干混淆难分。

  倒也幸亏如此。

  要不然以韩非,李斯这般出自儒家高门,最终却成法家巨擘。

  岂不让荀夫子这位儒家圣人,被一帮人嘲笑?

  伏念见好就收,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儒家作揖礼,便拂袖转身离开。

  此行目的已然达到。

  他其性格本就内生外王,外礼内法。

  行事作风虽追寻儒家仁礼之道,但手段果决,颇具法家与兵家之风。

  回到明伦堂前,伏念目光沉静地扫过犹带激愤与忐忑的众弟子。

  儒家大掌教亲临,两拨原本针锋相对的弟子瞬间噤若寒蝉,场中肃然无声。

  “此次辩难,到此为止。”

  “各归其舍,静心思之。”

  伏念声音不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容置疑。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依序散去。

  待弟子们尽数离去,伏念并未回返后山紫竹林,而是径直步入正厅。

  即刻召集了所有贤人、君子以及各个院长。

  众人匆匆赶至,只见伏念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肃穆。

  他目光扫过堂下诸人,沉声开口,宣布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小圣贤庄乃至儒家文脉的决定:

  “经深思熟虑,并与文圣商议,为广纳贤才,砥砺学问,维系我儒家道统昌明、不偏不倚,自即日起,儒家掌教之下,增设副掌教之位,择二至三而任。”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与低语。

  增设副掌教,这在儒家历史上尚无先例!

  这意味着权力的分散,也意味着未来格局的巨大变动。

  伏念无视堂下的骚动,继续道,声音沉稳如磐石:

  “副掌教人选,首要之重,是深谙我儒家经义,根基扎实,德行为庄内公认。其次,亦需有足以服众之能。此‘能’,可为精深学问,可为卓然剑道修为,凡能臻至宗师境界者,皆在考量之列。”

  “具体遴选章程,不日将由各院共议,呈报于我定夺。”

  厅内一片寂静,无人敢置喙。

  伏念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见无人应声,便看似随意地加了一句:“诸位若有异议,此刻但说无妨。”

  堂下诸人,非为各院院长,便是德高望重的贤人君子。

  这话听着是问询,实则不过是个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