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妃闻言,心中瞬间了然。
东皇太一果然状态有异,甚至可能伤势未愈。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扬起一抹讥诮冷笑:“呵,闭关?那你这东君身份,岂不是空口无凭了。”
“既然你不能证明此乃东皇阁下亲口所赐,我自然不能听你一面之词!谁知道你是怀着何种心思,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休想安稳走出这座大殿!”
话音未落,焱妃双手掐诀,刹那间,炽烈金色光芒自她体内喷薄而出,背后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三足金乌虚影。
羽翼舒展间,一股灼热席卷开来,四周空间被炙烤得扭曲模糊,仿若置身熔炉。
紫女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焱妃,轻轻叹息一声,“我们阴阳家,已然到了如此风雨飘摇的境地,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再继续闹下去了,好不好?”
她并未立刻反击,身前一层蓝色光晕悄然浮现,萦绕形成一道屏障,热浪隔绝在外,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哼!”
焱妃冷笑更甚,眼中金芒大盛,身后金乌虚影愈发凝实,“你一个宗师中期,也配执掌东君权柄?大可把月神叫来!”
紫女看着她,神色疲惫道:“月神在那一战,伤势极重,至今仍在养伤中,根本无法出手,五大长老,如今只剩水部一位,还在静养。若你我在此刻再起内讧,生死相搏,阴阳家可能真要面临,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了。”
对方身为阴阳家内除东皇太一外,血脉与实力最接近东君权柄的继承者。
不到万不得已,紫女实在不想与其起争执。
焱妃心湖翻涌,面上依旧冷若冰霜。
不行,她还要再试探下。
“你莫不是在诓我?东皇阁下闭关情有可原,五部长老竟只余其一,月神也重伤至此,但为何独独你安然无恙?”
紫女摸不透焱妃心底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只是将在新郑城内发生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概述了一遍。
“如今整个阴阳家五部,只有水部长老尚在支撑,加之我勉力维持,门内弟子人心虽浮动,却也尚未彻底崩乱,只是说是‘不乱’。”
当然这话是说给对方听的。
其实两人都明白,整个阴阳家就算是完全覆灭,只要东皇太一尚在,一切动荡终究只是暂时表象。
“自东皇阁下自新郑城外归来,遁入骊山禁地后,唯一传出的谕令,便是命我接掌东君之位。此后再无任何消息传出,当务之急,是尽快重组五部长老,填补空缺,稳固根基。”
听到这些,焱妃才算真正知道了所谓前因后果,下意识抬手轻轻覆上自己平坦小腹。
幸亏提前察觉,要不然,她大概率会强闯禁地。
可惜,现在不敢赌。
紫女捕捉到焱妃这个略显突兀的动作,有些不解,但也没想太多。
万一在触碰对方神经,岂不是得不偿失。
焱妃随即感觉举止有些不妥,干咳一声,说道:“没想到江湖传言竟是真的,我初闻时还觉荒谬,怪不得这段时日,与我相熟的几位长老都断了音讯,我心觉有异,这才匆匆赶回。”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天底下怎会横空出世此等人物?”
不行了,嘴角马上就要快压不住了……
紫女听着焱妃感叹,无奈道:“陈青流这人,说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都不过为。”
若非此地是在骊山。
她真想感慨一句。
东皇太一与陈青流若论单打独斗,杀力大小,前者绝非后者对手。
焱妃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听到如此直白又极高的评价,当真是难得可贵。
紫女与月神为双生姐妹,行为处事虽大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其性高冷。
她能这样夸自家男人,看来是真被折服了。
焱妃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顺着话题追问:“据我所知,你在新郑经营多年,对陈青流有多少了解?此仇对于阳阳家绝不可能就此揭过。”
“现在,你只需告诉我,他此刻究竟身在何处?只需一个大概的活动范围,我不信对方能悄无声息就此隐匿!东皇阁下神通近乎神人,单对单之下,我不信那陈青流能毫发无伤。”
紫女听到这话,微微蹙眉。
大家相识多年,彼此什么秉性脾气都心知肚明。
这话说的还真是冠冕堂皇。
不过,紫女一时难以参透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两人都是心思缜密之辈,这种带着试探,半真半假,听听也就罢了,根本不可能当真。
她到底在谋划什么?
紫女神色平静道:“阴阳家关于陈青流的行踪,确实不甚了解,我也并未刻意遣人去寻。你若要寻他,我自不会阻拦。只是当务之急,是与我一同稳住阴阳家现状。”
焱妃闻言嗤笑道:“哦?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紫女一时语塞。
说实话,若论资历乃至对阴阳术的掌控深度,焱妃都远胜于她,更有资格承继“东君”尊位。
焱妃头也不回转身离开,如来时般,四下无人敢拦。
紫女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眼睛微微眯起。
焱妃并未立刻离开骊山。
脚步一转,径直走向阴阳家重地“千机阁”。
诸子百家,各有情报网络。
阴阳家传承久远,更是收集着江湖乃至七国的无数秘辛。
阁中值守弟子无人敢阻拦,纷纷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她只需要知道离开阴阳家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各类书籍宗卷摆在架子上。
一条条关于韩国、秦国、江湖消息流转而过。
一则关于“水寒剑主”的消息引起了她注意。
目光扫过卷宗上记录的种种事迹,那人持一柄“水寒”,一路挑战,败敌无数,引得江湖风起云涌。
看到此处,焱妃嘴角终究是压不住,宛如冰雪初融,春蕊绽开,漾开一抹动人心魄的浅笑。
他竟是用这般法子给那柄剑增添声名。
最简单,最直接。
小圣贤庄,依山而建,气象万千。
飞檐斗拱掩映苍松翠柏之间,处处透着千年学宗的厚重。
然而,就在这庄严肃穆的表象之下。
一处平日里用作讲学论道的开阔庭院“明伦堂”前,此刻却无半分清雅平和。
两拨身着儒衫的弟子泾渭分明地站在两侧,剑拔弩张。
一方弟子,神色激昂,面含悲悯仁德之气,为首者乃是一位面容方正、目光清澈的青年,朗声道:
“孟子有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四端,犹人之四体也!生而有之,岂非性本善之明证?仁义礼智根于心,非由外铄我也!教化之功,在于拂拭尘埃,使此本善之性得以发扬光大,如璞玉之琢而成器!若人性本恶,则教化犹如逆水行舟,岂能成就尧舜之世?”
话音未落,另一方便有弟子立刻反驳,声音沉凝,
“荒谬!荀师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息,此乃天性!若无师法之化,礼义之道以约束、以引导,人必流于争夺、残贼、淫乱!所谓善,乃后天教化、规范、礼法约束所成之‘伪’,非天性固有!教化之功,正在于‘化性起伪’,以礼法矫治恶之本源!”
“非也!”
性善派弟子怒声回应,“若如荀师所言,人性本恶,则教化所立之礼义,岂非空中楼阁,无本之木?若无向善之根苗,何以能接受教化?何以能成圣贤?此乃自相矛盾!人之向善,如草木向阳,天性使然!”
“哼!尔等只见圣贤光辉,不见凡俗之恶!若无严刑峻法、礼义规范,世间早成修罗场!教化之力,正是以圣人之智,立规矩、明赏罚,强行扭转人之恶性,使之不得不向善!此乃大智慧、大功德!人性若无恶端,何需教化?尔等所谓‘拂拭尘埃’,那尘埃又从何而来?岂非自性本具之瑕疵?”
性恶派弟子言辞犀利,毫不退让。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声浪越来越高。
昔日同门,此刻针锋相对,眼中都闪烁着对自己所持学说的坚定与对对方观点的强烈质疑。
这已非单纯的学术探讨,而是儒家文脉内部最深刻,最根本的割裂与分裂,关于人之初的终极追问。
这场“人性本善”与“人性本恶”的旷世之争,在千年学宗的庭院中。
其实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第295章 儒家大掌教
后山紫竹林,一位头戴高冠,身着青纱袍的中年人立于茅草屋外,对身旁老夫子说道:“师叔,弟子们言辞愈发激烈,几近水火,我等不出面制止,当真妥当?”
这位身材有些佝偻的老夫子呵呵笑道:“我倒觉得挺好,吵架嘛,道理不论好坏都得让人知晓,不然还吵个什么劲儿?要不然肚子里的学问到底该落在何处?我们熟读圣贤之书,最怕学问成了无根之水,高高在上。可除了自家人吹捧几句,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所以说,并非只有圣贤才配讲道理,要不然儒家又何谈什么教化之功?”
中年人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而是换了个话题,“其实师叔的性恶学说,我也感觉有些不妥,太过偏颇。”
老夫子闻言,不仅未恼,反而捋须笑了起来,“很好,亚圣一脉,儒家掌教,能在我面前亲口去说,这就很善!”
中年人面容微笑,嗓音醇厚道:“我还以为师叔会生气。”
老夫子微微挺了一下不算多直的脊背,缓缓说道:“一教之内,有两种道理能够相互砥砺修缮,关键还能站得住,这就是一种大善。”
这位儒家大掌教,眼神倏然转深沉,“其实我怕,以后二者之争,终须一方被压倒,乃至彻底驱逐消亡,使得道统崩坏。”
老夫子感慨道:“那能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纵为天底下惟一圣人,亦难窥见百年,千年后的世事变迁。
或许,有些宿命早已注定。
儒家文脉,标举“人性本善”为根本圭臬,错了吗?
不,大善!
可现实却横亘着一个难堪的悖论,若人性果真纯然向善,这浊浪滔天的世道,其诡谲复杂又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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