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能与一位半步天人境,剑道修为颇高的人物,产生些香火交情。
在这世道愈发风雨飘摇,波谲云诡的当下,无疑是一件极为明智且有益的好事。
陈青流微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亭外云海翻腾,松涛声阵阵入耳,更显崖亭清幽。
逍遥子见诸事已毕,便起身道:“叨扰已久,贫道与师弟也该回去稍作修习了。”
陈青流也站起身,“好,二位请便。”
他立于崖边小亭,目送逍遥子与木虚子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雾与山岩的转角处。
“绯烟姑娘,道家的那两位已经离去,你可以现身了。”
陈青流突然开口说道。
绯烟身影自亭外一块半掩于云雾的山石后悄然步出。
她依旧身着长裙,肩颈线条愈发莹白,步履从容,行至亭中,隔着石桌与陈青流相对而立。
“陈先生感知觉敏锐,还是一如既往。”
绯烟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在这空旷山崖间更显清越。
陈青流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姑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身处墨家地界,他实在不愿与这个女子有过多牵扯。
被燕丹瞧见,偶尔一两次倒还罢了。
次数多了,换作是他来想,也肯定疑心。
绯烟沉默片刻,问道:“陈先生打算用什么方法,化解身上咒印?”
陈青流轻笑一声道:“这好像和绯烟姑娘没有任何关系吧?”
绯烟轻咬了一下嘴唇,说道:“我所修炼的功法名为‘魂兮龙游’,它源自上古神禽,煌煌大日所化的三足金乌,刚刚听到逍遥子谈及此事……”
陈青流直接拂袖转身,还未等对方说完,便冷声打断道:“此事不必再提。”
绯烟想过他可能会拒绝,却未想到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那双清冷眸子微微一凝。
“为何?是信不过我的功法?还是……信不过我这个人?”
绯烟声音平静,却比山风更冷,字字如冰珠砸落石面。
陈青流没有回头,“皆非,陈某只是觉得,此乃自身劫数,当由自身承当。借外力,尤其还是有损他人道。”
山风穿过亭柱,发出低低的呜咽。
绯烟看着陈青流那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她生平主动,已然是破例,竟换得如此冷遇。
“呵,倒是我显得自作多情了。”
一声极轻的嗤笑逸出绯烟的唇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绯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长裙曳地。
陈青流依旧独立崖边小亭,目视着茫茫云海。
绯烟最后那句,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澜。
心如古井,道心澄澈,这份拒绝于他而言,是必然选择。
陈青流缓缓闭上双眼,逍遥子所授的那段古拙文字,如同烙印般清晰浮现在识海之中。
文字本身古朴苍茫,不带丝毫烟火气。
“知白守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他心中默诵,神识感知范围,比之前瞬间外扩一倍有余。
随之沉入一片空明,意识化作了一粒精粹心神,在内景中缓缓游弋
体内浩瀚如渊的真气,无声无息地运行着,镇压着如“蛛网”一片。
十多种咒力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如同最复杂的符纹,相生相克,自成循环,形成了一种异常坚韧的“根性”。
逍遥子所言非虚。
就在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崖的宁静:
“青流兄,青流兄,原来你猫在这儿躲清闲啊,害我一通好找!”
荆轲的身影风风火火出现在廊道上,几步窜进亭子,大大咧咧往石凳上一坐,抓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半杯凉茶就灌了一口。
“嘿嘿,别在这儿喝风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班老头又忙着清点去了,一时半会儿逮不着我,正是溜过去看热闹的好时候。”
陈青流睁开双眼,直接问道:“什么好地方?若是去偷班大师的酒,恕不奉陪。”
荆轲听闻此言,神情微微一窘,连忙摆了摆手,说道:“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那种整日偷酒喝之人,今日演武场大比,要从中挑选一批资质出众的好苗子,只要能从中能获得前三的名次,墨家弟子便有机会得到巨子、统领们亲自教导。”
陈青流问道:“演武大比?”
荆轲试图勾起陈青流的兴趣:“你境界高,正好帮我掌掌眼,看看这批弟子里有没有特别出挑的好苗子。”
“那就去瞧瞧。”
陈青流拂了拂衣袖。
荆轲大喜,立刻在前引路,“走走走,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开始热身了。”
沿着回廊向下,走进山腹,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处巨大石穴,穹顶高悬,嵌着无数发光的萤石,将下方照耀得如同白昼。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由一块块打磨平整的黑曜石拼接而成,坚硬无比,正是演武场的主体。
后方矗立着的一座石像,线条古朴,透着沧桑厚重之感,应该是他们祖师爷墨子。
圆形平台周围上下,分一二三层,前两层站满了身着各色墨家服饰的弟子,人头攒动。
陈青流与荆轲是在第三层。
“青流兄,坐这儿。”
荆轲随意坐下,伸手抓过旁边案几上的一碟果脯,顺手丢了一颗进嘴里。
第262章 盗跖的盗,盗跖的跖
陈青流依言坐下,目光投向下方,视野开阔。
此层人数较少,多为墨家高层或贵客的观礼处。
演武场上,数十名年轻弟子正分作几组,两两对决,或演练拳脚套路,或手持木剑进行对练。
平台边缘,几位教习负手而立,目光锐利扫视着场中弟子表现。
以陈青流看来,这些年轻弟子的招式在眼中,破绽百出如同筛子,境界差距太大,实在难以引起多少波澜。
他更多是在观察这些墨家弟子身上那股质朴的精气神。
“咦?”
荆轲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场中新上场的一组。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陈青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场中站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手持一柄寻常木剑,对手则是一个比他壮硕一圈的弟子。
随着教习一声令下,壮硕弟子低吼一声,木剑带着风声,直劈少年面门,势大力沉。
少年却不硬接,脚下步伐轻灵一转,身形如风中柳絮般侧滑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同时手中木剑顺势一引,毒蛇吐信,精准点在对手持剑手腕上。
“啊!”
壮硕弟子木剑几乎脱手,攻势顿消。
少年并未追击,只是收剑而立,微微颔首。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对时机的把握和力道的拿捏都恰到好处。
“好!”
周围有弟子忍不住喝采。
“有点门道。”
荆轲来了兴致,坐直了身体,“这身法,这眼力,不像刚学的,青流兄,你瞧出来没?”
陈青流淡淡评价道:“嗯,出手精准。”
荆轲看得认真,“这小子倒是块璞玉,青流兄,你看这小子适合走什么路子?”
陈青流随口道:“不好说。”
荆轲呲了个牙花,“你眼光挺高的呀!”
说句实话,这少年与他们相比,年岁上不过相差寥寥几岁。
即便表现足够惊艳,天赋资质还真称不上有多好,只需一眼,便知大道。
接下来的比试,少年表现愈发引人注目。
他并不以力量或速度见长,却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对手的攻击,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击奏效。
剑招朴实无华,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精准,几轮下来,接连挫败了好几位呼声颇高的弟子。
演武场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只见一名身材纤瘦男子迈步走来。
他头发整齐地中分,呈现出棕红色泽,发尾处还扎着一个俏皮的小辫儿,有两缕发丝随意散落。
身着普通墨家子弟的服饰,双襟微微敞开。
“俺来讨教几招。”
说着话还在原地蹦了几下,像是要活动活动身上筋骨。
那模样,整个人透着股轻飘劲儿,一举一动间尽显吊儿郎当,比起荆轲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神色不变,平静执剑回礼:“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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