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明白,陈青流一旦拒绝,往后行事便没了转圜余地。
其实,荆轲内心也有让他加入墨家的想法,只是深知此事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他上前一把搂住徐夫子的脖颈,笑道:“哎呀,徐老头,您先去照看照看炉子吧,万一真炸了可不得了!”
徐夫子被荆轲一搂一带,那股子冲口而出的热劲被打断,挣脱开手臂,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提议过于唐突和急切。
他瞪了荆轲一眼,想将其塞进炉子里炼成剑胚。
“臭小子,没大没小!”
说罢,徐夫子收敛神色,正色道:“剑炉开炉之日,还请阁下务必到场观礼,虽无缘赠剑,但其余陪祀剑器,凭君任取。”
陈青流拱手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徐夫子转身离去,中间还不忘说道:“老夫需回炉前了,荆轲,带陈先生好好熟悉一下机关城,莫要怠慢了贵客!”
“知道了,知道了!”
荆轲连忙应声,拉着陈青流就往外走。
“走走走,青流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比这里舒服!”
青铜闸门在徐夫子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灼目红光,空气只留下一缕滚烫的硫磺气息萦绕。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向栈道上走去,山腹内特有的凉气重新包裹上来,带来一丝清爽。
“铸剑池那鬼地方,待久了能把人烤成肉干!”
荆轲边走边甩了甩胳膊,仿佛要抖落残留燥热。
陈青流在一旁笑着,眼中闪过一丝调侃,开口猜测道:“该不会是徐夫子答应为你铸造一把剑,被这么一搅和,得排在我之后了?”
荆轲一时语塞。
这都能被猜到。
陈青流步伐不紧不慢,开口问道:“你对徐夫子铸造的那把剑,心里头,一丝想法都没有?”
荆轲双手扶在腰间的两把剑上,神色间透着一丝犹豫,缓缓开口道:“有一把剑,六指巨子似乎不太愿意将它交付于我。”
陈青流好奇问道:“以你如今这等境界,又有何剑是你不能催动使用的。”
荆轲脸上浮起一抹无奈,其间还夹杂着苦涩,喟然轻叹道:“并非是不能,而是不让。”
陈青流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兴致神色,开口道:“说来听听。”
“是一把剑胚,”
荆轲声音低沉几分,少了平日的跳脱。
“或者说,是一把半成品的凶器。徐夫子母亲早年所得的一块天外奇石所铸,名为‘残虹’。”
“残虹?”
陈青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挑。
这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不祥的煞气与决绝。
荆轲点点头,眼神复杂,“那块天外陨石蕴含着一股极其暴戾的凶煞之气,极难熔炼,更难以控制,徐夫子母亲耗费了巨大心血,才勉强将其铸造成剑胚雏形。但此剑戾气太重,寻常剑鞘根本无法封存,持剑者若心志不坚,极易被其反噬,历代墨家巨子认为,此剑杀性太重,有违墨家‘兼爱非攻’理念,一直被封存在铸剑池。”
陈青流面露疑惑,说道:“既然这剑如此凶厉,又为何要将它铸造出来。”
荆轲娓娓道来,真正缘由颇为奇特。
徐夫子父亲与母亲,竟因事起了争执,相互斗气。
在这股气劲之下,二人各自铸剑,互相比较。
父亲铸出的那把剑,名为“鲨齿”,母亲那把则为“残虹”。
两把剑均选用了相同材料打造,究其根本,不过是两人为一较高下,比试谁的铸剑工艺更为精湛,铸出的利剑更为强大。
陈青流听到“鲨齿”这个剑名后,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卫庄手中的那把剑。
巧的是,二者名字一模一样。
可墨家铸造的剑,又怎会流落到外面?
他一时不敢断言卫庄那把“鲨齿”与墨家所铸是同一把剑,不过细细想来,这种可能性倒是极大。
这等好物,在天下间能被相中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只要上手一掂量,用眼一打量,就一清二楚。
想来是不太可能出现两把剑名字相同,且品质都出类拔萃的情况。
陈青流语气平淡道:“以我的观点,剑器本身并无正邪,只在持剑者,要看道心是否足够坚韧。”
荆轲闻言,眼睛一亮:“我就说嘛,剑就是剑,哪来那么多讲究。”
随即陈青流微微摇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就算是宗师境界的高手,难以将其掌控,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荆轲没好气直接说道:“合着好话坏话都让你给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两人边走边说,沿着盘旋而上的栈道,往依山而建的楼阁之间走去。
几座飞檐斗拱的亭子临崖而建,材质非金非木,泛着温润。
亭内设有石桌石凳,显然是观景休憩之所。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亭子走去。
还未走近,却见亭中已有两人正在对弈。
正是逍遥子与燕丹二人。
旁边还站着木虚子观望棋局。
还有一道曼妙身影,正凭栏而立。
绯烟已摘去了帷帽,青丝如瀑,正望着对面崖壁飞流瀑布,侧颜在氤氲水汽和虹光映衬下,更显清丽脱俗。
感应到有人靠近,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是陈青流和荆轲时,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目光在陈青流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言语。
荆轲大咧咧地走进亭子,“两位倒是好雅兴。”
逍遥子手指轻轻拈起一枚棋子,开口道:“荆轲兄弟也喜好对弈,不知棋力如何?”
荆轲咧嘴一笑,扬声道:“不瞒逍遥先生,我与人正儿八经下棋,至今还未曾输过!”
逍遥子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哦?待稍后得闲,我们二人下一盘。”
陈青流直接问道:“你下过几场棋?”
荆轲斜眼道:“你管我?”
木虚子忍俊不禁,轻声笑起,这人还真是有趣。
逍遥子执白子,悬于棋盘上方,闻言只是含笑摇头,“还真是性情率真,不拘一格。”
燕丹落下一枚黑子,抬头温和笑道:“荆轲兄豪气干云,若论棋路,想必也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
荆轲哈哈一笑,“殿下这话说的极对。”
逍遥子侧过身子,开口问道:“陈先生,可懂棋理?”
陈青流轻笑一声,“七窍通了六窍,是能分辨个黑白。”
这话引得绯烟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燕丹似是闻到了什么气味,目光转向荆轲,问道:“你与陈先生去了铸剑池?”
荆轲抬手捋了捋头发,轻叹了一声,语气惋惜道:“徐夫子老头一见到青流兄,就想着把自己新铸的剑送他,可惜人家硬是不要。”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为之一凝。
逍遥子捻着白子的手在空中顿住,抬眼看向陈青流,眼中精光微闪,若有所思。
木虚子更是难掩惊诧,忍不住脱口问道:“徐夫子欲赠神兵?陈先生竟……婉拒了。”
在他看来,能得铸剑宗师亲口许诺赠予有望剑谱前十的名剑,这是何等机缘,竟还有人能不动心?
燕丹执棋手指微微收紧,眼眸里掠过一丝异色。
深知徐夫子在墨家乃至整个江湖的地位,更清楚其铸剑术的分量。
这种事情上,荆轲不会刻意隐瞒实情,也不会信口胡诌,随意编排。
第257章 人生山逢山
陈清流听言,不禁莞尔轻笑,然后一脚踹在荆轲身上,“别听这家伙在这信口胡诌,徐夫子说这话是有个前提的。”
荆轲揉了揉屁股,“那种前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啊。”
话里有两个意思,不管是大道相悖,还是加入墨家,反正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周围几人听着话中意思,大概也能猜得到,就没在多说什么。
他们这些外人就不必说了。
其实就连荆轲以及燕丹都知道,徐夫子所铸之剑,整个墨家包括巨子,并无支配权力。
这完全是凭他个人意愿来决定,哪怕铸造出了天下第一的名剑,予取予送,同样如此。
当然,徐夫子身为墨家统领之一。
心中考量,也会把墨家利益置于首位,这一点是毋庸置疑。
之前徐夫子与陈青流交谈时,先是提出送剑,然后再说加入墨家。
这先后顺序十分重要,要是颠倒过来,那意义效果可就大不一样了。
在真正的人际交往,细微之处,往往尽显推敲人心,一言一语,有迹可循。
徐夫子虽以铸剑闻名,但对世事人情,深谙其中道理。
陈青流说道:“你小子还真是欠揍,看来之前所说,我想不答应都不行,要不然,念头不通达。”
荆轲哀叹一声,“青流兄,都是自家兄弟,这件事我看以后再说吧?”
最后赶紧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棋盘上。
“两位不知战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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