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心性颇为乐观,不过是一瞬之间,他便将那些念头抛诸脑后。
不管怎样,和李斯所做交易中的前提是有了。
韩国王室软弱无能之类的不堪流言,至少也能止一止。
“这傻大个就留着吧,反正流沙缺少高端战力。”
即便韩非不说,卫庄心里也是这般打算。
之前他手持鲨齿,竟连一道白印都未在无双鬼身上留下。
虽然未用全力,但要知道,鲨齿的锋锐丝毫不亚于剑谱中排名前十的名剑。
在他以内气催动之下,再凭借鬼谷纵横剑意加持,所蕴含威力惊人。
而无双鬼竟能硬生生扛下他一道剑气,这份防御,着实恐怖。
有这样天赋异禀,简直就是……简直就是天生的打手。
卫庄打出一个信号,刹那间,一道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绽放出特定的图案,这是他与七绝堂约定的联络方式。
很快,在韩非的注视下,无双鬼被一群人抬走了。
严格来说,用来运送他的不能算是马车,而是一块硕大的木板。
无双鬼身躯太过庞大,动用了七八十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抬上去。
卫庄准备先把他安置到七绝堂,让他养伤恢复。
毕竟,以他现在状态身份,暂时不适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又过两日。
期间韩王安再没开过一次朝会。
他着实是被李斯的割地赔城给吓怕了。
前些日子,韩非说他已将天泽拿下。
现在韩王安不敢轻易冒险,他急忙派人反复核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两天后,终于确定那具头颅的确属于天泽。
那一刻,这位国君心中大石才算落地,如释重负之感溢于言表。
刚确定,韩王安便立即差人将几位重臣传唤过来,匆忙召开了一场小型的朝议。
白亦非,陈青流,韩非,以及最后赶来的张平。
年近四十,却姿容俊美,颇具风度,他身着一袭华袍,头戴墨玉簪,腰系温润白玉带,气质不凡。
自相国之位空缺后,顺理成章地,由张开地的儿子张平继任。
此前空缺了一段时日,实在是因为张平当时正在外面,一直未能回朝。
在韩王安心中,张平无疑是填补相国之位空缺的不二人选,论起才略、品行、以及对韩国的忠心。
如果张平死掉,那相国就是他的儿子张良。
说来也奇怪,韩国相国这一要职,仿佛与张家量身定制一般,非常契合。
张平目光平静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陈青流身上。
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平和。
不过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压下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炽热得足以焚烧一切的仇恨。
陈青流眼神微微眯起,有意思,祖孙三代,没一个是省油的。
随后,张平向着韩王安恭敬行礼作揖,“还望王上恕罪,臣来迟了。”
韩王安神色复杂,轻叹一声:“张卿能及时归来便好,只是这一次,唉,你父亲……”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没有再多说。
张平恭敬微微颔首,随后沉稳说道:“如今既已确认天泽伏诛,过往之事,无需再怨艾,只是韩国所面临的最大忧患,依旧是秦国。”
韩王安愁容满面,重重叹了口气:“确实如此,虽说将天泽伏诛,能给秦国使臣一个交待。可事情既已闹到这步田地,终究是难以善了,万一那人借题发挥,还是要求我们割地让城,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这话,主要还是他刚到一个消息。
在秦韩交界,武遂。
秦国声名赫赫的名将王,正亲自统领着三十万虎狼,列阵整装,目的不明。
要不是坐在王座上,韩王安都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
王是谁?
若是不知道这个名字,那“武安君”白起总该知晓。
在那场闻名天下的长平之战中,他就担任白起的副将。
王一生征战无数,所到之处,破城伐庙,焚尸坑俘,几乎是白起翻版。
韩非微微扭动一下脚尖,心中暗想该如何开口。
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与李斯之间有一场交易,所谓割城让地,不过是二人接下来准备互演的一场戏吧。
想到这儿,他眉头微蹙,强压下内心的复杂情绪,面上露出一丝镇定的微笑。
张平神色淡然,语气沉稳,“王上,割城让地,切不可行,当下局势紧迫,若迫于压力,无疑是自断臂膀,只会加速秦国的侵略。”
听到这话,韩非眼中闪过一丝认同。
不愧为张良的父亲。
张平站在当下未知局势的角度来看。
父王一旦承受不住,选择割城让地。
虽能免其一时灾祸,但以秦国野心,只要占据边境几个重镇,稳住脚跟。
再被对方找到借口,无疑会加速韩国灭亡,引发雪崩式的危机。
韩国虽弱,但若全力与之抗衡,或许尚有缓和的余地。
无论是联合楚国,还是与魏国结盟,合力抗秦,都是当下的最优选择。
可一旦轻易示弱,放弃抵抗,那韩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血祸之灾便难以遏制了。
其实这倒还不是最棘手的。
眼下真正的问题是,父王生性过于软弱,根本不敢萌生出与秦国对抗的念头。
即便一开始意志坚定,想要与秦国周旋抗衡,到最后也难免会被他声音所左右。
而且,在这复杂的局势下,稍有差错,就极有可能被他的犹疑和退缩带偏方向,让韩国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结果只能会比割地让城更惨。
况且,韩非与李斯所谓交易,不过是基于当下形势的暂时互利而已。
这种因利益而维系的关系,如同在沙上筑塔,根基不稳。
待这一时需求过去,该来的麻烦终究还是会来。
韩国面临的危机从来都未解除。
因此,韩非心中暗自盘算,想借着这次议事契机,让父王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和战略铺垫。
如此,接下来韩国方能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多一分胜算,少一些被动。
还未等韩王安开口回应,张平便话锋一转,转头看向陈青流,目光严肃道:“陈将军,边境那几个重镇防御部署,可都安排妥当了?如今这局势紧张,整个秦韩边界防线都由你负责。虽说你身为代大将军,但也须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切不可掉以轻心。”
在场几人纷纷侧目。
张平比起张开地,少了些沉稳持重,却多了股凌厉气势。
那一个“代”字,明显是在说,只要你陈青流一日没坐稳大将军职位,便一日与我相差半个等级。
白亦非不在意,他只关注着陈青流如何说。
这些时日,他已彻底掌控了边防,将重要职位都安插了自己人,现在边防事务基本上可以说都他说的算。
可惜,陈清流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直接视若无物。
这般情形,让在场的几人都微微愣住了。
不管怎么讲,张平贵为相国,就算底下有矛盾,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摆到明面上。
为官之道,最忌讳的就是非黑即白,不懂变通。
不见张平恼怒,反而轻笑一声,缓缓开口道:“陈将军,今日我等齐聚于此,是为王上商讨国事,若有不同见解,大可直言,这般无视他人,恐非君子所为啊。”
这个时候,白亦非开始紧张了。
韩王安目光投了过来,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不满之色。
虽说陈青流被任命为代大将军是他一手决定的,为的就是维持朝堂上两种派系间的平衡。
但现在这样场合,陈青流不该如此行事,毕竟为官之道讲究的是平衡。
太过直接明显表达态度,很不利于他把握朝堂局势稳定。
陈青流朝着韩王拱手作揖,神色严肃道:“王上并非臣无礼,实是张相国所言太过儿戏。边防重镇,向来是重中之重,关乎国家安危。先前无论姬无夜,以及臣本人,皆不遗余力固守重防。
如今,军饷发放之期又即将临近,军中将士们翘首以盼。张相国不想着如何筹集充足的军饷与粮草,以保边防安稳,却在这朝堂之上,对关乎重镇部署妄加置喙,如此行径,其心可诛!”
张平并未被话唬住,神色依旧淡然自若,不紧不慢说道:“陈将军,前一段时间,筹集的十万军饷,不是已经如数发放到将士们手中吗?”
陈青流脸上浮起一抹轻蔑,转过身去,不在言语。
一旁韩非见状,向前一步站了出来,轻轻干咳一声,解释到:“此前发放的那十万军饷,实则是上一年拖欠。”
这十万军饷着实不易,可谓几经波折。
期间险些让姬无夜,用“鬼兵劫响”盗走。
然后用国家钱财去豢养军队。
真让他得逞,日后便只听他一人调遣,不听王令。
张平脸色微变,当即拱手,身子微微前倾,言辞惶恐:“是臣失察,疏忽了其中的诸多隐情,还望王上降罪责罚,臣绝无怨言。”
韩王安摆了摆手,一句不知者无罪,就将此事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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