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大概会是个有点油滑但讲义气的家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骨头被打碎,死在荒滩上,像垃圾一样被拖走、掩埋。
回家。
老K最后两个含糊不清的字,林小刀却听得很清楚。
他自己最大的愿望,不也是回家吗?
回到那个有外卖的世界,那个有无尽琐碎烦恼却安稳平凡的世界。
那个……有家人的世界。
这个念头被他深深压着,成为驱动他在这地狱里挣扎求存、拼命寻找出路的动力。
而现在,另一个想回家的人,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死得如此不堪。
一种莫名的情绪,缓慢地从意识深处漫上来。
不像愤怒,不同难过,不似悲伤。
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寒意。
兔死狐悲。
他想起了这个词。
“老赛。”
林小刀的声音忽然响起,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嗯。”
赛伊德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但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这伙土匪,”林小刀慢慢地说道,“我要他们死光。”
“好。”
“不够……”林小刀转头看向那片深山,目光透过面具,似乎能穿透起伏的丘陵,看到他想象中的匪窝,“我要亲手宰了那个带头的。不是你,是我。”
赛伊德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觉到脑中那股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杀意。
这和他自己对哈夫克的仇恨,似乎有着一些细微的区别。
“……好。”
但他依旧没有多问。
他们看着士兵将老K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尸体放进刚挖好的浅坑,沙土开始落下,逐渐掩埋他们二人的脸。
“这个世界……真的没什么道理可讲。”
林小刀轻笑了一声。
赛伊德重新掌控了身体,依旧没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被沙土掩平的小土堆,转身走向皮卡。
山林深处,一个背风的岩坳里。
几顶脏污的帐篷和用树枝、破帆布胡乱搭起的窝棚紧贴着岩壁。
中央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煮着不知名、也不知煮了几天的肉块,油腥味混杂着汗臭、尿骚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
但此刻,窝棚区中央的空地上气氛紧绷,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疤脸。
他背着手,下巴微抬,脸上横肉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三四十号人,大多跟他一样,眼神里充斥着贪婪、凶戾和酒精催化后的亢奋。
不少人手里还攥着刚分到的一小截金条,手指不停地摩挲着。
另一边,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
身材高大,不输一般男人。
一头深棕色的长发编成发辫,用一根皮绳粗粗束在脑后。
她身后的人虽然只有十来个,气势却丝毫不弱。
“穆娜,你少他妈在这里放屁!”疤脸啐了一口浓痰,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金条是老子带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那两个娘们也是战利品!老子缴获来的东西,该怎么分,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他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和粗野的附和。
但那个叫穆娜的女人没笑。
“疤脸,你他妈是没脑子吗?”她上前一步,“你他妈就没想过,这穷山沟里,除了零号大坝,还有什么地方能流出这么多的金条?”
第64章 内讧
“零号大坝?”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扭头朝身后弟兄们咧开嘴,“你是说赛伊德?那个臭打猎的?”
他转回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穆娜脸上:“老子以前抢的是谁?是哈夫克!他赛伊德算老几?现在这山沟里,他说了算?老子抢的就是他的地盘!他的金子怎么了?到了老子手里,就是老子的!”
穆娜腮帮子咬得发硬:“疤脸,我以前不说,是觉得你劫哈夫克的车队,抢那些黑心商队,手段脏归脏,好歹也算跟哈夫克对着干。可你知道赛伊德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个屁!”疤脸猛地往前一顶,鼻子几乎撞上穆娜,“穆娜,我看你是被他那名头吓破了胆!是,他打仗是狠,可他现在窝在大坝里当他的土皇帝,手伸得到咱这山沟里?老子前几次动他接济的村子,他有放一个响屁吗?没有!”
“你真以为前几次他没动你,是因为怕你?!”穆娜嗓门陡然拔高,“他赛伊德能从哈夫克嘴里把大坝硬抠出来,就连雷斯都得主动跟他赔笑脸!你疤脸有这个能耐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疤脸胸口:“他刚在大坝站稳脚跟,现在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你动他护着的人,抢他经手的东西?你他妈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就凭咱们这几十号人,能挡住他手下那些杀胚?”
“放你妈的狗屁!”疤脸拿起一块黄澄澄的金条,“这玩意儿上写他赛伊德名字了?路上捡的!老子捡的!再说,就算真是他的又怎样?老子抢了就抢了!他赛伊德还能追到山里来?以前咱对付哈夫克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怂包样啊?怎么现在怕了?”
“什么狗屁赛伊德,”他转身,高高举起手里那截沉甸甸的金条,“都看见没?这他妈才是真的!有了这些,咱们还用得着在这破山沟里喝风吃土?去南边,去海外,哪里不能逍遥快活?他赛伊德再牛逼,也只能窝在他那大坝里守到死!”
他身后的匪徒们发出一阵狂热的嗷嗷怪叫,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和刚分到的金疙瘩,个个眼冒凶光。
穆娜的脸色更加难看。
硬说自己不怕赛伊德是在吹牛逼。
但她听说过太多关于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的事迹。
一个失去一切的猎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步拼杀上去,成为阿萨拉卫队的卫队长官,从哈夫克手中夺下了大坝。
她甚至不敢想这一路要付出怎样的血与泪。
那才是真正在拼命对抗哈夫克的人。
而他们这些人呢?
比赛伊德更早聚在这里,更多的是为了在哈夫克夹缝里求条活路,偶尔劫掠哈夫克的运输队,也算沾点对抗哈夫克的边。
可自从赛伊德占了零号大坝,掐断了哈夫克对这一片的物资输送,疤脸的胃口就变了。
她不止一次地像今天这样吵过,反对过。
可疤脸人多势众,更有一套“活下去才是真理”的歪理,她根本拧不过。
直到今天,这蠢货竟然劫了可能从大坝流出来的金条,还抓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这已经不是抢粮,这是在摸老虎的屁股,还他妈是带响的那种。
“疤脸,”穆娜声音压得很低,指向疤脸手中的金条,“你之前抢村子,拿的是粮食,也没闹出人命,赛伊德也许还能忍一忍,先顾他大坝里那摊事不管你。可这是什么?金子!上百公斤的金子!还有那两个女人你看她们像普通人吗?你真觉得,赛伊德会当没看见?”
她扫了一眼疤脸身后那些被金子晃晕了头的面孔:“你们真以为,能大摇大摆地揣着这些金条走出去?你们忘了赛伊德是干什么出身的了?猎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捕猎!等他腾出手来,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他能追我们追到天涯海角!”
“够了!”疤脸暴喝一声,彻底失去了耐心,“穆娜,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动摇老子的军心!你他妈就是怂了!”
他又一次举起金条,声音里充满蛊惑:“跟着我疤脸的,今天分金子,明天咱们就去找门路,离开这鬼地方。咱把这些金条换成枪,换成炮,有钱有家伙,咱们哪儿去不得?何必在这看他赛伊德的脸色,过这提心吊胆的穷日子?!”
火光噼啪乱跳,映照着每一张被贪婪、恐惧、酒精刺激得有些扭曲的脸。
穆娜身后,一个平时还算听她话的年轻汉子眼神挣扎了几下。
他看着疤脸手里晃动的金色,又看看穆娜紧绷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终于,他低下了头,脚步微微向疤脸那边挪了半步。
有一个开头,就拦不住了。
第二个,第三个……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在黄澄澄的金子和疤脸描绘的“快活日子”面前,背过身去,走得又快又急。
穆娜站在那,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走到了疤脸那一边。
只剩下三个最早跟着她的老弟兄还咬着牙站在她身侧,可脸上也掩不住动摇。
疤脸得意地咧开嘴:“穆娜,你也看到了,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人心所向,哈哈哈。”
最后,只剩下穆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边只剩下两个最铁杆的兄弟,死死挡在她身前,怒视着叛变的同伴。
“穆娜,”疤脸此刻志得意满,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她,“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什么话说,”她摇摇头,后退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既然你们都选好了路,那就留下分你们的金子。从今往后,咱们各走各路。”
说完,她转身就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疤脸眼神阴鸷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嗤笑出声:“想走?穆娜,你当老子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更何况……”他声音猛地一厉,“咱刚动了赛伊德一票大的,你现在拍拍屁股要溜是想去投靠赛伊德吧?!你想拿老子的人头当你的投名状?!”
第65章 末日前的狂欢
疤脸这话极具煽动性,立刻让不少匪徒看向穆娜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带上了怀疑和敌意。
穆娜心往下一沉。
她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穆娜脚步顿住,猛地回头,眼里寒光一闪:“你他妈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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