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沙尔没应,目光落在萨布里餐盘里那块用油纸包好的鱼干上,又扫过他身上的后勤辅助队制服,嗤笑一声。
“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穿上这身皮,跟咱们坐一块儿吃饭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食堂空地上,足够让附近几桌人听见。
萨布里的脸微微涨红:“我是按规矩报名加入的,也在为大坝重建出力。”
“出力?”巴沙尔旁边一个光头老兵哼道,“搬几块砖头、运几袋水泥,就叫出力了?老子们冲进大坝跟哈夫克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老子没记错的话,你是被两个受了伤的弟兄护送走的吧?懦夫!”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萨布里的痛处。
哈夫克害得他们家破人亡,他和阿伊莎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活着。
那一夜塔里克站出来的时候,他不是不想拼命,但阿伊莎受了伤,他又怎么能放下心爱的妻子不管。
“我全家死在哈夫克手里!”萨布里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妻子也差点被他们……我现在跟着赛伊德长官,就是想堂堂正正地向哈夫克报仇!不是来跟你比谁流的血多!”
“报仇?”巴沙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逼近一步,酒气喷在萨布里脸上,“就凭你?一个搬砖的?你开过枪吗?打过炮吗?听过哈夫克狗死前是怎么嚎的吗?见过肠子流出来是什么样吗?你杀过人吗?替别人挡过子弹吗?”
“报仇?别笑死人了!”
“你们这些新来的,就是看现在这里有吃有喝,跑来沾光的!”
话中的侮辱和轻蔑,彻底点燃了萨布里因妻子病重的压抑和年轻人的血气。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凳子:“你说什么?!”
“老子说,你们他妈就是来蹭饭的!”
巴沙尔也火了,他本就郁结难舒,此刻被一个新兵顶撞,怒从心头起,伸手狠狠推在萨布里胸口。
他力气很大,萨布里猝不及防,向后踉跄,腰撞在桌沿,痛哼一声。
桌上的餐盘哗啦翻落,豆子糊溅了一地,那块刚包好的鱼干也落在地上,滚在尘土里。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萨布里的眼睛立刻红了,爬起来就要扑上去。
旁边几个新兵跟着站了起来。
巴沙尔身后的老兵们立刻围上前,双方推搡在一起,咒骂声响起。
“干什么!都住手!”有军官厉声喝止,但现场已经有些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食堂空地口冲了进来,速度快得像一头小豹子。
他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没完全洗净的淤泥腥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是塔里克。
他刚刚结束惩罚,清洗完想来食堂空地吃点东西,正好撞见这一幕。
没有丝毫犹豫,塔里克直接冲进推搡的人群中心,却没有加入任何一方。
他用尽力气,张开手臂,硬生生挡在了萨布里和巴沙尔中间。
“都停下!”
他吼道,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异常尖锐,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推搡暂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插入的少年。
巴沙尔看着塔里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张脸几天前在游客中心,那个不要命第一个翻进窗户的小子他就是当时跟在塔里克后面冲进去的两名老兵之一。
巴沙尔亲眼见过,这少年握着枪的手虽抖,脚边却倒着一个脑袋开花的哈夫克士兵。
那股莽劲和狠劲,他记得很清楚。
“塔里克?”巴沙尔眉头皱着,但语气比起刚才对萨布里时,不自觉地缓了一丝,“这儿没你事,走开。”
塔里克没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巴沙尔因为酒意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移到地上洒了一地的豆子糊和那块被泥土弄脏的咸鱼干。
他看向萨布里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发红的眼睛,最后,他看向周围那些或愤怒、或冷漠、或只是看热闹的脸。
排水沟的恶臭仿佛又涌进鼻腔,但比那更刺鼻的,是眼前这种自己人之间的敌意。
哥哥塔米姆扑上来时,后背被打成筛子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那么疼,那么绝望,只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没用”的人。
而现在……
塔里克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巴沙尔,那目光里的东西让久经战阵的巴沙尔都微微一怔。
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怆的失望。
“巴沙尔队长,”塔里克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看看我。”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简单清洗过却仍有污渍的旧衣服:“我身上还有臭味,是吧?这是哈桑长官罚我的,因为我没听命令。我认罚!”
他往前踏了一步,根本不管巴沙尔身上散发的压迫感:
“我哥哥,塔米姆,他什么命令都没听到!他看见直升机扫射,就直接扑到我们身上!他连枪都不会开!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有什么资格跟你们这些流过血的老兵比?!”
塔里克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却异常用力,响彻整个突然死寂的食堂空地:
“他死了!他后背被打烂了!他死的那么惨,就为了让我,让雅米拉阿姨的孩子……能多活一口气!”
泪水冲出眼眶,混着脸上未干的水渍滚落,但塔里克的眼神却亮得骇人:
“你现在告诉我,我们这些人拼了命地活下来,是不是为了在这里争谁多一口吃的?比谁更有资格坐在这里?!”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地上污浊的食物,又指向萨布里,最后指向食堂空地上每一个穿着制服或不穿制服的人:
“我哥哥的血,还有所有死在哈夫克手里的人!他们换来的,就是让我们在这儿在自己刚刚打下来的地方为了这点东西,跟自己人动手吗?!?”
少年瘦弱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站在所有人视线中央:
“哈桑长官前几天问我懂不懂‘纪律’……我现在想问,巴沙尔队长,在座的各位……你们懂不懂‘纪律’?!!”
“你们还记不记得‘哈夫克’这三个字怎么写?!我们拿起枪,到底是为了打他们,为了再也不让我哥哥塔米姆那样的人白白死去,还是为了在他们留下的仓库边上,算谁多吃了一口肉,谁少喝了一口汤?!!”
第45章 我常常问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食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乌姆河流水声。
巴沙尔脸上的怒意和酒意,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消退,只剩下僵硬。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眼神灼人的少年,忽然想起几天前在游客中心,这少年翻进窗户时,眼里燃着同样的决绝。
那时他面对的是哈夫克的枪口,可现在他面对的是自己人的拳头。
为了什么?
巴沙尔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身边的几个老兵,有的别开了脸,有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个光头老兵,松开了揪着新兵衣领的手,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萨布里眼眶更红了。
偌大的空地上,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都沉默着。
塔里克的话,像一把锉刀,刮开了许多人刻意忽略或早已麻木的内心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真的是为了金库里的财宝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们说不清的东西?
空地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哈桑铁塔般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
更远处,刚刚闻讯赶来的赛伊德停在转角。
那副深红色的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目光透过观察孔,静静地落在食堂中央那个少年挺直的脊梁上,随后缓缓扫过僵立当场的巴沙尔。
食堂里的死寂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哈桑率先走了进来,他庞大到夸张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边门。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现场时,巴沙尔和他身边几个老兵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原本消散大半的酒意是彻底醒了。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哈桑身后。
黑红护甲,深红面具。
赛伊德。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让食堂里的空气更凝滞一分。
没有人出声,只有他靴底踏在水泥地上的轻微声响。
赛伊德径直走到人群中央,在塔里克面前停下。
少年的眼泪还没干,胸膛起伏,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激动还未褪尽,又掺进一丝不安。
赛伊德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很重地按了按塔里克的肩膀。
然后他转向巴沙尔。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那双透过观察孔的眼睛,冷得像乌姆河底的石头。
巴沙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长官。”
“刚才谁先动的手?”
赛伊德声音不高,平直,没有情绪起伏。
巴沙尔脸色白了白,没吭声。
“是我,”萨布里从塔里克身后站出来,脸上还有泪痕,但腰挺得笔直,“是我先动的手。”
“不对!”巴沙尔猛地抬头,“是我!我先推的他!他没还手,是我……”
“都闭嘴。”
赛伊德打断他们。
他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食物,又扫过巴沙尔和他身边几个明显蔫了的老兵,最后落在萨布里身上。
“后勤辅助队队员,萨布里。”赛伊德叫出他的名字,“他说的,是真的?”
萨布里犹豫了片刻,点头:“是……巴沙尔队长先推了我,我撞到桌子。然后……然后我想还手,塔里克就冲进来了。”
上一篇:人在综漫,总之就是非常屑!
下一篇:我在日恐东京肝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