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刀点点头。
他这几天已经读过一遍。
“这上面条例写得很完善。”他喝了口茶,“地租上限、租期保障、退佃程序……条目清晰,措辞公允。搁在任何书斋里都挑不出大毛病。”
亚塞尔翻着泛脆的纸页,点了点头。
“那辈人,家里但凡识字的,都收着几本这种书。条例、法令、政府告示汇编……以为是凭据,以为是保障。”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了。
这里附着的是一份手抄的“补充细则”
墨迹比正文深得多,像是后来有人用钢笔一笔一画抄上去的。
“……惟本条例不适用于王室直属领地、宗教义产、部落公地及特许开垦区。”
亚塞尔看了很久。
“特许开垦区”农民开垦了荒地,种了三年、五年、十年,等到田熟了、渠通了,那片地就成了“特许开垦区”,被一张盖着玺印的纸划走,再卖给有钱的地方权贵。
“王室直属领地”阿萨拉最肥沃的河谷平原,三分之一挂着这个名头。
名义上属于国王,实际上由各级王室亲族、宫廷宠臣代管,收的租子比条例规定高出一倍不止,但没人敢告,因为“不适用本条例”。
“抄这行字的人,”他说,“应该是以为只要把条例研究透了,把漏洞指出来,上边就会改。”
他把书合上。
“结果改了几十年,只改了这行字的颜色。”
林小刀端起茶,没接话。
窗外,大坝的暮色正在漫上来。
“雷斯走了。”亚塞尔说,“……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心里没底,”林小刀放下茶杯,“给他交了个底。”
亚塞尔点点头,没追问。
林小刀反而看向了他:“你好像不信?”
安静了一会儿。
“……赛伊德。”亚塞尔换了个称呼,没再喊长官,语气也换了,不再是汇报工作那种,“你撕那份委任状之前,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撕完以后做什么。”亚塞尔把那本旧书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借着瓦尔基里的事,你彻底点了这把火,又强行拉了雷斯入伙……然后呢?”
林小刀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椅背,视线越过亚塞尔肩头,落在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里。
“光愤怒完全不够,那只是情绪,我想要的是阿萨拉的认知跃迁。”他说,“然后,我想让阿萨拉人有饭吃,让他们有力气扛枪。”
亚塞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像句空口号。”林小刀自己先承认了,“空洞,虚假,太远。哈桑听了要挠头,哈立德听了要皱眉,雷斯听了恐怕要笑我又发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亚塞尔打断他。
林小刀停下。
亚塞尔看着桌上那本书,神色很认真:“仅有思想觉醒而无组织依托,是散沙;仅有军事力量而无社会改造,是军阀;仅有社会改革而无武装保障,是昙花一现。”他指了指那本书,“当众撕委任状,是为了让阿萨拉人站起来;想让人民有饭吃,为了解决他们的切身利益问题;想让他们扛起枪,是为了彻底赶走哈夫克说到底,你想救阿萨拉,或者说,你想让阿萨拉开始自救。”
“漂亮话谁都会说,这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呢……”林小刀靠到了椅子上,双手枕到脑后,“之前撕委任状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机会就这么一个,我不能放过它,再拖就来不及了。撕了之后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走,结果越想越没头绪。”
他顿了顿。
“我大致知道要去那儿。但路怎么走,中间有几道坎,要带什么工具,要歇几回脚”他摇了摇头,“毕竟都是纸上谈兵,我现在脑子里其实还是不少雾。”
亚塞尔看着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跟自己说?”
林小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都在说。”
亚塞尔点了点头,把桌上那本旧书又拿了起来。
第144章 到底缺什么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经理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晕拢住两人和那本旧书。
亚塞尔把书翻开,没看,只是用手掌压着封面。
“你刚才说自己的话像口号。”他说,“确实。你那话太大了,大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林小刀没应声。
“阿萨拉是农业国。”亚塞尔不紧不慢继续道,“七成以上的人口是农民。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土地。“
他拿起了桌上那本旧书,翻到扉页,看着那行稚拙的铅笔字。
“这人分到地的时候,肯定很高兴。”亚塞尔说,“三亩半,不算多,但足够一家人吃饱。他拿这支铅笔写这行字,手应该是抖的。”
他顿了顿。
“然后呢?这地怎么没的?”
林小刀没有回答。
亚塞尔合上书,放回桌面。
“他们这辈子没进过城,不认字,不知道尤瑟夫是谁,也不知道赛伊德是谁。他们只关心这些事地能不能种,粮够不够吃,租税谁来收。”
林小刀点点头。
“我打下大坝那天,他们看不见。我撕委任状那天,他们也听不见。就算我站在他们地头喊一百遍‘阿萨拉人的命运要握在阿萨拉人自己手里’,他们也只会问我一句那今年地的租子还交不交?”
林小刀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所以我说,”他开口,“先让他们吃饱饭。”
“吃饱饭靠什么?”亚塞尔问。
“靠地。”
“地是谁的?”
林小刀没说话,只冲那本书扬了扬下巴。
亚塞尔替他说了出来:“地主的,部落头人的,王室残余的,哈夫克圈占的。唯独不是种地的人的。”
他把那本旧书往前推了推。
“这条例写得再好,也只在纸上。真落到地里头租子照交,劳役照出,不干就把人赶走,换个人来种。”他收回手,“条例管不了。农民也从来没有拥有过土地。”
“所以我才说,必须得搞土改,”林小刀看着他,“只有切实利益上的认同,然后才谈得上政治认同,最后才有动员基础。没有这一步,大坝永远是个孤岛。在别人眼里,我赛伊德永远是个军阀……”
他顿了顿。
“但我究竟该怎么做?”
亚塞尔没回答,反问他:“我们手上有什么?”
林小刀想了想:“哈桑、哈立德、巴沙尔、穆娜,还有几百号能打的兵。拉希德、你”
“我是问我们有什么。”亚塞尔打断他,“不是问有谁。”
林小刀看着他。
“赛伊德有大坝。”他慢慢开口道,“有从哈夫克手里抢来的武器。有还不错的补给线。有……”他顿了顿,“有一帮信他的人。”
亚塞尔点点头,又摇摇头。
“信赛伊德的人。信他什么?”
“信赛伊德想打,敢打,能打。”
“打完了呢?”
林小刀喝了口茶,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总结道:“所以,我赛伊德手下有一个标准的‘革命军’班底。能打,能守,能拼。但……”
“没有‘党’的班底。”
亚塞尔接过话,并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想搞土改,需要找一片可控的试点区域,出一套可调整的草案,组一支能下去做这件事的专业队伍。还要有对地主反抗的预案。他们手里也有枪,有部落武装,有旧关系网。减他们的租,分他们的地,他们就想要分他们地的人的命。这不是喊口号能解决的。”
他一根一根手指掰完,把手放下。
“这些,赛伊德都有吗?”
林小刀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
“这些都没有。”他顿了顿,“但我不能不开始。”
亚塞尔看着他。
“撕委任状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林小刀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些,“有些是我的人,有些是从附近村子来看热闹的。他们的眼神不一样。我的人看我,是‘跟着老大走,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那种眼神。而村里人看我,是那种‘这人在干什么’的眼神。”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赛伊德真死了,他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还会信下一个‘老大’吗?还是说,各奔东西?”
他靠回椅背,台灯光晕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哈桑他们信赛伊德,是因为我救过他们的命,因为我和他们一样仇恨哈夫克,因为我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这些都是真的,但这些都是‘耗材’。”
“但赛伊德可能会伤,会死。仇恨会钝。胜仗也不可能一直打下去。”他顿了顿,“那天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半张撕烂的委任状,忽然想想通一件事他们现在信赛伊德,是因为赛伊德厉害。但如果有一天他不厉害了呢?”
“个人威望能聚众,但只有政治权威才能成事。”亚塞尔盯向林小刀。
“对。”林小刀说,“但赛伊德现在只有前者,旗帜上只写了‘赛伊德’。”
“这不是赛伊德的错。”亚塞尔摇摇头,“所有反抗势力的早期阶段都是这样。但既然赛伊德准备推行土地改革,就必须把旗帜上的‘赛伊德’转化为更具体的东西,比如”
“政治纲领。”林小刀伸出一根手指,“要让赛伊德的主张,变成阿萨拉人的主张,才能代表人民的利益。”
亚塞尔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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