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的目光落在张楚岚身上。张楚岚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冷的蛇信舔过,浑身不自在,但脸上笑容丝毫未变。
“聪明。”
赵九缺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过于聪明,也……过于辛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陈述观察所得:“张楚岚擅藏,擅忍,擅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未必存在的生机。”
“这与晚辈有几分相似,皆是被命运逼到墙角后的本能。”
“然,他的‘藏’,在于皮,在于相;晚辈的‘藏’,在于骨,在于魂。”
“就算是入了异人界,他也仍然在试图用‘常人’的外壳包裹‘异常’的内核,在‘秩序’的框架下寻求庇护与答案。”
“原本,这并没有什么问题,”赵九缺侃侃而谈:“但是,异人讲的是‘个体武力’,对一个实力不足的异人来说,集体的庇护终究是有限的。”
“而我……早已抛弃了那层‘普通人’的外壳,融入了‘异常’,在命格、他人、敌人的威胁中让自己活下来,此即为‘与天争命’。”
“异人,或者说‘人’,生于天而长于地,为何不与那些飞禽走兽等同,要挺拔着直立脊梁骨?”
“很简单,异人只能、也必须‘靠自己’,”赵九缺眼中闪过精光,“得、锤炼、入定、炼、修行……这些东西,没有人能靠着其他人和物的帮助来完成整个过程。”
“你在依靠别人的同时,你也丧失了拒绝他人要求的权利,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对抛出橄榄枝的公司本部爱搭不理的原因之一,是公司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公司。”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现在在公司的地位,可不是靠来的。”
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
张楚岚听得心头凛然,脸上笑容差点挂不住。
赵九缺看穿了他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普通人伪装,更点明了他内心深处的挣扎模式试图在规则内、用普通人的方法解决问题。
这与赵九缺那种彻底拥抱异常、自辟道路而且“靠自己”的方式,截然不同。
“至于他所面临的局面,”赵九缺继续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怀璧其罪,古今皆然。”
“他的‘璧’,可能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体源流,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晚辈不甚清楚,也不欲深究。”
“但觊觎者众,风波必急。他如今看似有龙虎山与公司庇护,实则如立危墙之下,四方皆敌。”
“他那套在普通人世界、甚至一般异人冲突中或许有效的‘藏拙’与‘周旋’,在真正顶尖的势力、与不择手段的野心家面前,恐难持久。”
他看了一眼老天师:“老天师与公司,能护他一时,难护他一世。”
“更何况,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未到来。”
这指的是什么,在场几人心知肚明,无论是八奇技的余波,还是张楚岚身世可能引发的更大动荡。
更有可能的是,那些已经潜伏、进入大会之中,蠢蠢欲动的全性。
“所以,晚辈对他的看法是,”赵九缺总结道,“是一个被迫拿起沉重珍宝的孩童,在成年人的狩猎场中,努力学着用各种各样的计谋、和向他人借来的盾牌、以及从强者那里扯下的虎皮保护自己。”
“他很努力,也很聪明,但……不够强,无论是力量,还是决心,都还未真正匹配他将要面对的残酷。”
“他的路,看似选择更多,实则同样狭窄,且遍布伪装成坦途的陷阱。”
评价堪称犀利,甚至有些冷酷,却精准得让张楚岚背脊发凉。
尤其是“不够强”、“决心未匹配”这两点,直戳他内心最深的不安与焦虑。
他确实在藏,在借力,在周旋,但内心深处,他何尝不渴望拥有足以自保、乃至掌控命运的力量?
只是那力量从何而来?
爷爷留下的金光咒和雷法?
还是那虚无缥缈的“体源流”?
还是龙虎山天师府?风正豪会长所在的天下会?徐家兄弟所在的哪都通公司华北大区分公司?亦或是……
吕良曾经提到过的
全性?!
一时间,莫名生出的恐惧化作一只只利爪,牢牢地攥住了张楚岚的心脏!
他冷汗直流,甚至于有些颤抖。
陆瑾皱眉,他觉得赵九缺说得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打击人。
田晋中则是若有所思,他经历过类似的无助与挣扎,更能理解赵九缺话中那份基于残酷现实的判断。
老天师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问道:“依小友之见,楚岚当如何?”
赵九缺沉默片刻,缓缓道:“晚辈自身难保,本无资格指点他人道路。若硬要说……或有两种选择。”
“其一,彻底交出或‘失去’那‘珍宝’,真正归于平凡。然,此路于他,可能性微乎其微,且未必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其二,”他看向张楚岚,目光锐利如刀,“便是在下一次足以致命的危机到来前,找到属于自己的‘独木桥’,并做好走上去的准备。”
“那桥或许不是晚辈这般与诅咒、命格为伴,但必定同样需要舍弃一些东西,承受一些痛苦,做出一些……违背本心或常理的选择。”
“力量、觉悟、决断,缺一不可。继续在夹缝中游移,试图左右逢源,终有力竭失足之时。”
这几乎是在明示张楚岚,要么彻底放弃秘密(不可能),要么就必须尽快成长,拥有直面风雨的力量和觉悟,不能总指望庇护。
张楚岚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知道赵九缺说得对,甚至可能比他自己看得更清楚。
这种被人赤裸裸地剖析困境、指出软弱之处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也像一盆冰水,让他从某种侥幸心理中惊醒。
老天师深深看了赵九缺一眼,又看了看垂头不语的张楚岚,终于缓缓道:“楚岚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
“旁人可护持,可点拨,却不可代行。”
“赵小友今日之言,虽直刺肺腑,却也未尝不是一剂良药。”
“我知你曾经与楚岚有些芥蒂,经过此次的了解,我相信小友你此番肺腑之言是‘诚’的。”
他站起身,这动作仿佛一个信号,表示此次深谈告一段落。
“夜已深,诸位都请回房休息吧。”
“山居简陋,还望海涵。全性之事,还需诸位齐心协力。”
陆瑾和田晋中也随之起身。
赵九缺再次向老天师行礼,然后对陆瑾、田晋中微微颔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舍,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楚岚也跟着行礼告退。走出客舍,清凉的山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赵九缺那番关于“独木桥”和对他自身的剖析,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呼呼呼”
张楚岚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正迎接过来的徐三、和正把陆家班之中,那个名叫“希”的山东矮汉子打倒在地,并且乘胜追击将其踩在脚下的冯宝宝,重重叹了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个时候,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已经有些百无聊赖的陆家班众人,正好与张楚岚四目相对。
“活的张楚岚!”
“快快快,玲珑赶快去问啊!”
“怎么说的出口!太爷就在这里,被他听见我就死定了!”
“张楚岚兄弟,跟你商量个事行不?”
这个时候,藏龙终于发挥了他‘陆玲珑后援团’团长的职责,舔着脸找过来,对着张楚岚说道。
“啥事儿啊……”
张楚岚被这些活宝搞得一个激灵,刚刚还沉郁着的心情就顿时被冲散了不少,一时间也是有些无奈。
“啊!不是吧,你们还真要接着打么?到底啥事儿啊……”
“来来来,你先过来……先过来……”藏龙和其他人连拉带拽,连忙把张楚岚三人拉到僻静处。
“不是啦,是为了那个!”陆玲珑身为领头羊自然当仁不让,立时说了出来。
?
眼见张楚岚三人一副满脸疑问的样子,陆玲珑也是有些……娇羞?
“诶呀!我怎么说的出口嘛!花花你来说!”陆玲珑满脸通红,玩闹般推搡着枳瑾花。
“我“我也……”枳瑾花此时也是霞飞双颊,嘴唇颤抖着难以出口。
“起开!你们两个真是……”带着时髦眼镜、留着红发寸头的王二狗推开了二人,走到了张楚岚面前。
“呀呀!果然是二狗哥最好了!”陆玲珑眼见王二狗上前解围,便也当了顺毛驴,立马就将“重任”交给了上前的王二狗。
“切!真没用!”
王二狗冷哼一声:“刚才一副痴女相!现在又装上娇羞了!”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在求张楚岚……真的诚恳的拜托你……”
王二狗来到张楚岚面前,双眼目不转睛看着张楚岚,扶了扶眼镜,诚恳地说。
张楚岚一时间也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无所适从:“我在!有事您说!”
“那我就诚心诚意地发问了……”王二狗低垂着脑袋,随即猛地抬起!
“给我们看看你的XX吧!”
第三百六十三章 夜里再探龙虎山(求订阅、求月票、求追读)
客舍内,只剩下老天师、陆瑾和田晋中三人。
陆瑾叹了口气:“这个赵九缺……真是邪性得紧。”
“偏偏又让人恨不起来,甚至有点……可惜。”
田晋中缓缓推动轮椅,低声道:“向死而生,何其艰难。”
“他能走到今日,心志之坚,确非常人。只是那路……终究是悬于一线,凶吉难料。”
老天师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声道:“五弊三缺,锁不住向道之心;独木危桥,未必不通幽微之境。”
“此子心中,自有其一片不容他人踏足的疆域与坚持。是魔是道,是正是邪,尚未可知。倒是楚岚那孩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色。
陆瑾皱眉:“之维师兄,你真觉得那赵九缺对楚岚没别的心思?他刚才那番话,虽在理,却也像是……”
“像是一个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观察者,而不是真正参与其中的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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