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厌神托生】的封名,如同披着一层无形的盔甲,将五弊三缺命格最直接的侵蚀抵挡在外,这使得他能在有限的情况下不受五弊三缺困扰,维持基本的行动与思维。
但这层盔甲并非万能,它无法完全隔绝命格带来的无形影响,更无法平息内心因外界刺激而翻涌的妄念。
他缓缓走回静室,玄离步步紧跟,眼中带着人性化的担忧。
室内没有点灯,黑暗对他而言,早已如同呼吸般自然,室内只剩下窗外稀疏的月光,那冰冷却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而冷清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陈旧书卷、草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阴冷气息的味道。
然而,他发现这一次,心神难以安宁。
他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试图重新进入那种物我两忘的静修状态,驱散脑海中关于张楚岚和金光咒的杂念。
然而,这一次,他却失败了。
心神难以凝聚。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下午那个少年的模样张楚岚。
那少年乍看之下普通、油滑、怯懦,但骨子里却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韧劲和……干净。
尤其是他身上的金光,虽然稚嫩得可笑,粗糙得彻底,但其散发出的那种中正平和、生机勃勃的意味,却像一道微弱却刺眼的光,瞬间照进了赵九缺被诅咒和阴霾填满的内心世界。
那是一种他赵九缺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正”的力量。
是堂堂正正的性命根基,是绵延悠长的生机大道。
而他对这“正”的反应是什么?
是贪!
是内心深处对那“性命双修”法门,对那可能弥补自身先天亏损、对抗命格侵蚀的“金光咒”所升起的,几乎无法抑制的觊觎与渴望!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动过强行拷问、夺取法门的念头!
一种焦灼的、带着贪婪的意念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是对那“性命双修”法门的觊觎。
金光咒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强大的护身手段,更是扎实锤炼性命根基,直达长生大道的正统途径。
这恰恰是他这个被“五弊三缺”死死扼住喉咙、性命先天亏损、几乎断绝前路的人,最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纯粹的生命力与韧性,像沙漠旅人眼中的清泉,勾起了他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是嗔!
是因对方拒绝、因自身“不正”无法修持金光而产生的暴戾与杀意!
他像一只被触及伤口的野兽,本能地想要撕碎那带来希望、又将其打破的光,用猫戏老鼠般的威胁来宣泄内心的烦躁与不甘!
是懊悔、与自我质疑带来的嗔怒。
当时为何要因为对方一句无心之言、一点身上的异常就轻易出手?
是长久以来与诅咒、厌胜术法为伴养成的敏感多疑,还是内心深处对自身状态的不安、与暴戾?
猫戏老鼠般的试探,以及最后对无辜之人的威胁……这些行为,在冷静下来后回想,显得如此愚蠢而短视。
不仅是无端树敌,更可能暴露了自身,引来公司更高层次的关注,这种因情绪失控而导致的潜在危机,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恼怒。
是痴!
是明知自身道路已定,身心尽皆被诅咒侵染,与那不属于他的“正”法格格不入,却依旧产生的妄念与执着!
是对“如果我也能拥有”这种不切实际幻想的沉溺!
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带着绝望色彩的“痴”。
明知自身命格与厌胜咒诅之术的道路几乎与正统的性命双修之法背道而驰,强行追求可能引来更剧烈的反噬,但心底那份对“正常”的修行之路、对弥补自身根本缺陷的向往,却如同魔障,难以破除。
这份“痴念”,比单纯的“贪”更深入骨髓,因为它连接着他最深的痛苦与不甘。
这三种扭曲的情绪,如同三条毒蛇,在他心底疯狂噬咬、翻腾。
它们并非凭空而产生,而是根植于他天生而来,最深沉的“三缺”命格以及身上的三尸三毒对弥补性命之法的贪婪,对局面失去掌控的愤怒,对不切实际幻想的痴愚。
这三种情绪贪、嗔、痴在他的心湖中交织、膨胀,如同被投入薪柴的暗火,越烧越旺。
更令他心悸的是,在徐四到来,点明张楚岚重要性,施加压力之时,他为了自保,为了不暴露自身那一瞬间的“不正”之心,所展现出的冷静、缄默与误导……
这一切看似应对得当,实则进一步助长了内心那“三毒”的滋生。
他用自己心中不知何时生出的,更深沉的“魔性”掩盖了先前瞬间的“失态”,但这中掩盖的本身,就是一种沉沦。
“我的心……不正了。”
赵九缺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的深渊。
从他看到张楚岚使用金光咒开始,在他想要以金光咒修持自身性命开始,心中滋生了“贪”;后来的猫戏老鼠和威胁、以及对徐四的各种推诿和误导则化作了“嗔”;最后偷偷尝试了修持金光咒而不得,心中不断冒出的痴念妄想,就滋生了最后的“痴”。
他知晓了金光咒,却也修持不得这金光咒。
他清晰地感知到,因为这“不正”之心的扰动,体内那被【厌神托生】的封名勉强压制住的五弊三缺命格,似乎又活跃了几分。
一种熟悉的、源于生命本源的虚弱感,以及一种冥冥中针对“孤、独”的寒意,开始隐隐发作。
就连他祭炼在灵魂深处的【百诅簿】,也似乎传来了其中怨灵更加躁动不安的低语。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绝对。
【厌神托生】的封名可以压制命格直接显现的厄运,却无法根除这内在的、并非源于命格本质、却与其有极大联系的心魔。
赵九缺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猩红的血光、与混乱的杂念。
他意识到,若不加以处理,这三尸的妄念不仅会阻碍修行,更可能在关键时刻让他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他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理”。
“玄离,”赵九缺看向依然在黑暗角落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的玄离,干裂的嘴唇缓缓开口:“是不是我动了‘抢夺’、‘试验’这些诸多偏离我本心的念头,导致我的‘心’也不再正了呢?”
他并没有等着自家道友的回答,而是掏出了胸口已经开始剧烈颤动、发烫的【三魔偶】,【三魔偶】并不能回答他,而是继续闪着“金血灰”三色的光。
“唉。”
赵九缺叹了口气,用“红手”在身上一抹,扶平了浑身躁动的经脉,灰败的咒灌入【三魔偶】之中。
“煞”
贪之上尸一条身披华丽符长袍,上面绣刻着各种恶毒咒语、符文,头戴金碧辉煌冠冕,一脸贪婪的人面蟒蛇。
嗔之中尸一只一身石质狰狞鳞片,眼中赤红一片、满是暴戾之意,口中涎沫流淌不断,一直在愤怒咆哮吼叫的石鳞饕餮。
痴之下尸一只一身血红金线嫁衣,红盖头上一片灰黑痴字,盖头下不知是如何面相,浑身冒着浓郁痴怨气息的恶鬼新娘。
“三位道友,对不住了。”
赵九缺看着三尸神所凝聚的三尸傀,冰冷而又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暗室之内,仿佛沙漠中的寒夜。
“我要再次斩了你们。”
第二百章 再斩三尸,拂心去尘,断去三毒,绝不回头(4K)
三尸,上尸名“踞”,中尸名“踬”,下尸名“”。
《重修纬书集成》卷六《河图纪命符》称:“三尸之为物,实魂魄鬼神之属也。欲使人早死,此尸当得作鬼,自放纵游行,飨食人祭拜。”
“每到六甲穷日,辄上天白司命,道人罪过,过大者夺人纪,过小者夺人算。故求仙之人,先去三尸,恬淡无欲,神静性明,积众善,乃服药有效,乃成仙。”
《历代神仙通鉴》卷八说:“三尸者,一曰青姑,主伐人眼,令人目暗面皱,口臭齿落;二曰白姑,主伐五脏,令人心耗气少,健忘荒闷;三曰血姑,主伐胃管,令人腹腔烦胀,骨枯肉焦。”
“踞、踬、,”赵九缺对着三尸傀一礼:“三位,还请受死。”
三尸傀并未有什么反应,它们无有灵智,只有源于三尸的本能。
静室角落的阴影中,空间微微扭曲。
三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浮现,随即露出三个约半个手掌大小、形态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偶
正是【三魔偶】。
它们静静地与三尸傀一起落在阴影里,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却仿佛在注视着它们的主人。
赵九缺没有停止,手印再变,咒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怨魂哀嚎,注入【三魔偶】体内。
【三魔偶】表面的木质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扭曲的欲望气息。
捂眼的“贪偶”,捂嘴的“嗔偶”,捂耳的“痴偶”,它们额头上对应的“贪”、“嗔”、“痴”三字,此刻正闪烁着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金血灰”三色光。
赵九缺闭上双眼,不再压制内心翻腾的杂念,反而主动将其引导、放大。
他对张楚岚那“性命双修”法门的渴望,对金光咒那勃勃生机的觊觎,对弥补自身缺陷的迫切……这份因“缺命”而扭曲膨胀的贪欲,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捂眼的“贪偶”。
“贪偶”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的“贪”字光芒大盛,散发出一种引人堕落的诡异气息。
它那捂住双眼的小手缝隙中,似乎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闪烁,死死地“盯”着赵九缺。
紧接着,是因张楚岚的拒绝、因自身无法修持正法而产生的暴戾、烦躁与被冒犯的怒意。这份因“缺权”而滋生的嗔恨,如同毒火般烧向捂嘴的“嗔偶”。
“嗔偶”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捂住嘴巴的手臂上,木质纹理扭曲暴起,额头的“嗔”字血光隐现,一股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毁灭气息扩散开来,让静室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而扭曲。
最后,是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沉溺于不切实际幻想,对“正”法近乎病态的执着与痴愚。这份根植于自身根本的迷茫与妄念,化作灰色的雾气,缠绕向捂耳的“痴偶”。
“痴偶”显得最为“平静”,但那捂住双耳的姿势却透着一股彻底的隔绝与麻木。
额头的“痴”字灰光流转,散发出一种万物皆虚、万事皆空的虚无感,仿佛要将赵九缺的心神也一同拉入永恒的沉寂。
三股被具象化、放大化的负面情绪,通过三魔偶的转化,反而变成了三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赵九缺此刻内心最深处的丑陋与扭曲。
这不是传统的“斩三尸”,道家斩三尸是斩去对俗世的执着,以求清静飞升。
而赵九缺此法,是以自身咒结合三魔派秘术的手段,是以自身“三缺”命格为柴,以“三毒”为火,进行一次对自身心灵污秽的“焚烧”与“切割”。
其过程,凶险万分,无异于刮骨疗毒,甚至更甚!
“三尸神……给我显化!”
随着他一声低喝,三魔偶猛地一震!
它们并未攻击,而是如同镜子般,投射出三团模糊不清的虚影。
这并非召唤三尸傀攻击外敌,而是引动自身被魔偶吸纳、储存的“三尸”之,将其具现化于三尸傀之内,将其外放于三尸傀之中,进行一场另类的“内观”与“斩却”!
三团虚影各自钻入三尸傀之内,刹那间,赵九缺面前原本安静伫立的三尸傀开始异动。
它们的眼中出现了神采,但是并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和扭曲的欲望具象。
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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