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福禄熊猫 第478章

  草药、道经、人情冷暖、万物枯荣,他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抽离的洞见。

  他无师自通,仿佛这些“道理”和“能力”本就沉睡在他血脉深处,只需稍稍触碰,便如春草苏生,自然萌发,茁壮成长。

  甚至于连冯道人的护身手段一并学了去一把随时卡壳的匣子枪。

  于是,不知不觉间,抚养者与被抚养者的关系,悄然调转。

  年少的冯曜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成长、成熟。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生计的重担,开始反过来照顾日渐衰老的冯道人。

  明明是个半大少年,却已经可以稳稳地承担起为这位与他并无血缘的老者养老送终。

  最后的时光,是在一座僻静山村外的破旧道观里。

  冯道人很老了,须发皆白,身体如同秋叶般干枯脆弱,但精神却奇异地平和。

  冯曜守在他身边,端汤递水,擦拭身体,安静地听他偶尔回忆起年轻时的零星往事,或是一些颠三倒四的呓语。

  这一日,秋阳正好,透过破窗棂,在坑洼的地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冯道人靠在铺着厚厚干草的榻上,气息微弱,却忽然格外清醒。

  他浑浊的老眼望向静坐窗边、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的冯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扯动干裂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孩童般纯粹、满足的笑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好孩子。”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神采,如同燃尽的灯烛,悄然熄灭了。头颅微微歪向一侧,神情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再无烦忧的长眠。

  秋阳依旧暖暖地照着,道观里一片寂静。

  冯曜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着榻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变得轻飘飘的躯体,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凝固着最后笑意的苍老面容。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体验”生死离别。

  与襁褓中面对生母逝去时那份近乎本能的、空茫的平静不同。

  这一次,他长大了。

  他亲手送走了这段因果中,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一种更为复杂、沉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悟,如同深秋的寒雾混合着窗棂透入的暖阳,无声地、缓慢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漫上心头,沉入眼底。

  或许,就在那个秋阳正好的寂静午后,一枚名为“长生”的种子,便已悄然种入他思想的深处。

  并非惧怕死亡,而是对这份无可避免的失去,生出了最初、也最根本的诘问与探寻。

  他隐隐害怕这种失去,所以下意识地避免拥有。

  然而人性深处,对温暖、对联结、对拥有的渴望,又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这矛盾,自此埋下。

  冯宝宝原本看得极为认真,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每一帧画面都吃进去。却不曾想,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展现了无根生生命的开端与一次重要的节点,这“VCR”就戛然而止了。

  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些许意犹未尽的茫然,转过头,朝着无根生问道:“下面呢?”

  符陆正沉浸在刚才那段无根生回忆录,想着无根生想要表达什么,冷不丁听到身旁冯宝宝这声直白无比的催更,思绪瞬间被打断。

  这话不能掉地上,得接。

  一个尘封已久、带着点无厘头色彩的烂俗梗瞬间浮在大脑里,不吐不快:“下面没有了。”

  此话一出,他自己先愣住了。

  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了一下,赶紧用力抿住,憋笑导致脸颊肌肉微微抽动,表情一时显得有点古怪。

  冯宝宝:“宝里宝气滴~”

  符陆:“……?”

  符陆:“宝儿姐!?你骂我???”

  冯宝宝:“没有。”

  “……”符陆一时语塞。

  周圣、张怀义、谷畸亭等人,看着符陆和冯宝宝两人闹腾的拌嘴,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这般“闲情逸致”。

  牟佳的脸色依旧苍白,胸口因之前力被强行抽取而微微起伏,呼吸略显急促。她紧紧抿着唇,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无根生,那里面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越积越多的困惑。

  无根生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简陋酒杯目光平静地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在牟佳紧绷的脸上稍作停留,然后重新开口:

  “后来之事,多涉私隐,不提也罢。诸位只需知道,我在送走师父之后,于这世间,便真如无根浮萍,随意飘零罢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回忆某种遥远的心境。

  “所见无非生死轮回,所感尽是聚散无常。

  修行悟道,强身健体,不过是为了在这飘零中活得稍久些,看得更多些。

  但看得越多,便越觉……无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人间,这人世,熙熙攘攘,争名逐利,爱恨情仇,在我眼中,大抵也如那荒野饿殍,道观枯骨,并无甚分别。

  我的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无意义,也寻不到意义。”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平淡之下透出的空旷与虚无,却让听着的人心头微沉。

  “直到……偶然间,接触到了异人的江湖。”无根生的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微微扬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近乎嘲讽的兴味,“光怪陆离,弱肉强食,表面上规矩森严,暗地里魑魅魍魉……比俗世更直白,也更虚伪。有点意思,但也就那么点意思。”

  “……”

  一直安静听着的冯宝宝,搭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捏紧了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清澈直白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不悦的涟漪。

  如果接触到异人江湖之前的人生,是“并无意义”的……

  那她的存在,她记忆中那片模糊却执着的女人背影……又算什么?

  这个叫无根生的家伙,嗦了半天他自己的事,可她最关心的事情她的来历,她的母亲,她与这一切的关联一件也没说。

  这人……说话真讨厌。

第619章 名如星现

  这个世界里,异人的入门,大多需有引路人的,门后的光怪陆离往往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下场。

  举个栗子李慕玄遇上了王耀祖。

  一个被俗世老道养大、骨子里对所谓异人江湖本就缺乏敬畏的孩子,骤然闯入这更加光怪陆离却也更加弱肉强食的圈子,就像一滴特殊的墨汁滴入静止的水潭。

  无根生行事不拘一格,随心所欲,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超然的清醒与玩味,于那潭看似深邃、实则多有陈腐的“江湖死水”中,确实如一条不安分的鲶鱼,搅动了不少波澜,让一些沉寂的角落活跃了起来。

  而恰逢其时,又遇上了千年难遇之大变局,风起云涌,新旧激荡,这其中因果际会,谁又能真正说得清、道得明?

  无根生接下来的话语,也印证了这一点。

  “然后,我遇到了全性。”

  他语气平淡,但眼中那层惯有的淡漠褪去了少许,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景象,又像是对某种荒谬现实的微妙认同:

  “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里面多是觉得自己坏,或是被旁人认定坏,可良心又没彻底烂透、还在挣扎拧巴的……错路人。”

  他微微偏头,似乎还在回味当初那种感觉:“我突然就觉得,这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让这么一群自觉或不自觉走在歧路上、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的人,撕掉那些虚伪或自欺的面具,真真正正地‘认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活儿,听着就比旁观那些千篇一律的俗世悲喜剧,要有意义得多。”

  “所以,”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众人,那视线尤其在那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唇的牟佳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我便顺势起了个诨号,叫‘无根生’。顺势,也就入了全性。”

  理由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权势,甚至并非为了寻找同类或归属。

  仅仅是因为“有趣”,是件在漫长而无意义的漂零中,难得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事情。

  然而,世事有时便是如此荒诞。

  以诚待人,便会被人以诚相待这个看似朴素到有些天真的道理,竟在那些自诩或被称为“坏人”的家伙们身上,也同样适用,甚至因为稀有,而显得愈发珍贵和具有冲击力。

  于是,无根生这个最初只为“找点有意思事情做”而闯入全性的局外人,混着混着,竟不知不觉,成了全性里那个最大的把头。

  不是靠武力碾压,不是靠权谋算计,仅仅是因为,他能“看见”他们,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承认”他们。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

  无根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空杯在指间随意转了转。

  “是我对不起全性。”他顿了顿,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补充道:“不过嘛,这群人嘛!对不住就对不住了吧,自己人不坑还能坑谁呐~”

  说罢,他甚至又凭空“捞”起一杯新酒,对着牟佳的方向随意举了举,算是某种隔空的致意,然后又是一口饮尽。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沉重,更谈不上愧疚。

  “……”

  周圣、张怀义、谷畸亭、风天养和阮丰几人在一旁,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作为被无根生坑过的一员,他们深有同感。

  牟佳却是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掌门的苦衷,时代的无奈,迫不得已的舍弃,甚至冷酷的算计……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

  无所谓。

  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和极度无力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让她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斥责,可看向无根生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眸时,瞬间失去了力量。

  可是……

  转念一想,这样的人,能当上全性的掌门……

  好像……也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