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福禄熊猫 第396章

  收下吧,这是你兄弟,最后的、也是最干净的归宿了。

  要知道,在当下这个年头,整个国家普遍实行的还是“入土为安”的土葬。火葬,即便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存在,也绝非主流,甚至常被视为不祥或对亡者的不敬。

  真正的、大规模的殡葬改革,提倡火葬,还要等到1956年,由上百位领导及高层代表共同签署倡议书后才开始缓慢推行,期间阻力重重,观念转变更是需要漫长的时间。

  而陆瑾,一个将兄弟情义看得比天还重的性情中人,今日却亲口要求,将结义兄弟的遗骸从坟中起出,付之一炬……

  他宁可亲手将郑子布在这世上最后的形迹彻底净化,归于虚无,也不愿其再受丝毫侵扰。

  符陆完全理解。

  经过今日之事,或许未来,那位同样深陷漩涡、心思深沉如海的张怀义,在自知大限将至时,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嘱咐后人将自己火化,不为其他,只为求一个彻底的干净,一个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搅的、绝对意义上的安宁。

  陆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去看手边的铁盒,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更紧了,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挤压进骨血里。

  过了好几息,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滞,伸出手,将那尚带符陆掌心温度与火焰余温的铁盒,紧紧地、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符陆、冯宝宝、凌茂……”陆瑾依旧背对着他们,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明显的哽咽后的沙哑。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小心点……”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通红的眼睛扫过三人,目光在符陆脸上停留最久,里面的血丝和未干的泪痕让他平日的刚硬显得格外脆弱,但眼神深处,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重新凝结。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但,”陆瑾的视线投向谷畸亭等人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空荡荡的林地与暮色,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群无法无天、身负惊天秘密的家伙,突然凑到一起……绝无好事。”

  他又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极不愿相信的猜测:“还有……那人,应该是王子仲吧?虽然身形气质变化太大,但……”

  陆瑾并没有将话说完,但是他还是不能理解行医救人、声誉极佳的王子仲为何也加入到这些人的行列之中,甚至参与了那等……亵渎之事。

  这比单纯的敌人更让他感到一种信念被颠覆的寒冷。

  “你还好么?”符陆没有接陆瑾的话茬,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陆瑾闻言,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洪亮的喊道:“好!好得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无根生还活着!

  这个几乎被明确证实的消息,如同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虽然带来的是更深的谜团与更重的恨意,却也像一剂猛药,强行将他从那种溺毙般的无力感中拽了出来!

  恨有尽时,但该做的事,必须做下去。

  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复仇怒火,反而奇异地沉淀、冷却了些许。

  他依旧恨,恨意入骨。

  但他也终于更清醒地认识到,一味被仇恨驱使,除了燃烧自己,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可能成为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还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比如,将三一门的道统真正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道统得以延续,他才能真正心无旁骛,有足够的根基和力量,去面对那个或许还活在世间的、一切的源头无根生。

  看着陆瑾眼中那重新燃起的信念,符陆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向前走了一步,“陆瑾,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是好是坏,但以你陆家的门路和能耐,或早或晚,总有能用到的一天,也总有了结因果的时候。”

  他顿了顿,迎着陆瑾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缓缓说道:

  “李慕玄……在纳森岛。”

  “……消息可靠?”

  符陆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消息来源,只是补充道:“那里……很特殊。想去,不容易;想回,更难。但知道了地方,总比漫无目的地找要强。”

  “我明白了。”陆瑾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站起身子,将冯宝宝所赠的酒水一饮而尽,随后紧了紧手中已然冰冷的铁盒,又看了一眼那座已经空了的坟坑,最后目光扫过符陆三人。

  “走了。”他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言,转身,踏着暮色与褐土,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远去。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一些什么,又扛起了一些更重的东西。

  “诶!我送你呀!”符陆古怪的看着潇洒离去的陆瑾,不明所以。

  噗呲~

  凌茂则是直接笑出了声:“你送他回去,陆琰看见了咋办?追着问他爹,咋就哭了?是不是哭了!?招笑哦你……”

  “这样啊~哈哈哈!”

  在三人的目光中,陆瑾的脚步稍微踉跄了一下,然后马上加快了速度。

第481章 告一段落

  徽州,王家大院,花厅。

  时值初春,庭院中的老梅已谢,几株早桃却绽开了细碎的花苞,嫩粉点点,映着白墙黛瓦。

  午后温煦的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光洁的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厅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徽州春日尚存的一丝湿寒。

  茶香氤氲,前些日子的针锋相对变成了一片和睦,甚至于王蔼与关石花两人竟真的如同久别重逢的姐弟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育儿经、家长里短。

  主位之上,王蔼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看似无意地提起:“符陆小兄弟,还有他那俩伙伴,这两人好像有一会儿功夫不见了?可是在这里住得不惯,出去走动了?”

  ““他们啊?嗨,那几个孩子,野惯了,不知道跑哪儿撒欢去了吧!”关石花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亲近和熟稔,可还是意有所指地道:“他们……很自由。”

  我管不了他们。

  这层未尽之意,清晰无误地传递出来。

  王蔼听出了关石花话中之意,心中对符陆这三人的评价与考量,却又悄然添上了几分重量与审慎。

  白小灵和白砚卿听到“很自由”三个字,眼神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对外面广阔天地的向往,在此刻被轻轻触动。

  至于老黄和老窦,俩倒楣蛋却是另外一副光景,一开始他们还不能体会到三尸的难缠,并非危及性命,却如附骨之疽,各种平日被理智与修为压制的细微妄念、烦躁、贪欲时不时就要冒头,搅得心神不宁。

  两人虽能凭着深厚修为将其当作零嘴般一口口吃掉,却也颇感不胜其扰,跟那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似的。

  关石花眼见于此,索性将他们打发回了关外深山,去寻族中真正有本事的长辈,好生“调教”与“净化”一番,去去这身浮躁。

  王蔼呵呵笑了两声,连连点头:“自由好,年轻人嘛,是该多走走看看。”他话题随之一转,仿佛刚才只是闲谈,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另一桩事,“对了,前些日子,关于你提起的风家那档子事,我也一直记在心上,派了几拨得力的人手,往各处仔细查了查。”

  他略作停顿,见关石花收敛了家常谈笑的神色,露出专注倾听之态,才慢悠悠地继续道:“风家上下,如今确实不见了踪迹,人去楼空,仿佛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透着邪性。不过,之前闹出的那档子事强拘仙家之灵倒是摸着些边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才抬眼看向关石花,缓声道:“现下看来,出手拘灵、惹出祸端的,是风家一个叫风绍先的小辈。关当家,这事儿……你们东北先前直接冲着我们王家来,可有些不厚道啊。冤有头债有主不是?”

  提及此处,王蔼似乎还有点委屈。

  关石花闻言,眉毛一挑,半点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顶了回去,声音清亮:“那可不嘛!谁让风家当年是你们王家力保安下来的?这香火情可还没断呢!更何况,”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王蔼,“你们家那几个学了那邪法的小子,背地里做的好事恐怕也不少吧?咱们不过是挑明了说!”

  “不过…”关石花见王蔼脸色挂不住了,转移话题道,“既然查到了是风绍先,你们王家在关内经营这么多年,耳目灵通,总该有些关于这小子去向的蛛丝马迹吧?你觉得……他们会去哪?又能去哪儿?”

  “风家其他人的行踪,眼下确实如石沉大海,难以摸清。”王蔼神色恢复如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将方才那一丝不自然彻底掩去,十分认真的说道:“但风绍先这小子的踪迹,倒是清晰可循。”

  “此人是一年前,突然在西南一带的异人圈里冒头的。行事颇为独来独往,寡言少语,出手却狠辣诡谲,专挑些与古老巫蛊、阴祟之物有关的棘手事插手,很快便闯出了点名头,但也结下了不少梁子。”

  王蔼说到这里,脸色又不由自主地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与挫败:“当时,只当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得了些偏门传承便肆意妄为的独行客,没曾想竟然与风天养有所关系。”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自嘲与恼意,显然对自家情报网竟有此疏漏颇为介怀。

  谁能想到,在王家眼皮子底下,风天养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这么一个儿子,还悄无声息地养到了能在江湖上搅动风雨的地步。

  “就在前些日子,”王蔼略过那份不快,将话题引向更近的时间点,语气加重了几分,“凉山深处,似乎也出了些不寻常的动静,搅得当地几个与古巫有渊源的寨子鸡犬不宁,这事儿似乎也跟他有点关系。”

  紧接着,王蔼的眉头又是一皱,事情有点难办:“此子不仅手段邪性,人也滑不溜手,极为警觉。前番我们双方互相牵制之际,他便似有所感,趁着那阵风紧,竟让他寻了个空子,从南边边境脱身,直接跑出国去了。”

  王蔼抬眼看向关石花,眉头微蹙:“去的方向,是南洋一带。那边的情况,关当家想必也有所耳闻,自古便是巫蛊、降头、巫灵之术盘根错节之地,传承芜杂,规矩混乱,比之中原更加诡谲难测,也……更不忌阴邪手段。他在那里,真可谓如鱼得水,再想寻他,怕是难上加难了。”

  关石花听得十分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越是听下去,她英气的眉毛不自觉地向中间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纹,显示出内心的凝重与不悦。

  但很快,那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仿佛一阵风吹皱了池水,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权衡。

  风绍先携拘灵遣将逃遁海外,风家人集体失踪,这无疑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东北仙家乃至整个出马一脉头顶,那柄由拘灵遣将化作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并未随着王家的配合而消失,反而可能以更不可控、更诡谲的方式继续悬在那里。

  但是……关石花心念电转,利弊如同秤杆两端的砝码,在她心中快速掂量。此事也绝非没有好处,甚至可以说是利弊交织中,取得了眼下最能接受的结果。

  首先,此番东北兴师动众,联合几路人马南下施压,甚至与王家这样的地头蛇正面交锋,首要目标便是展示手腕、划下红线任何试图以染指出马仙家根本的行为,都将招致东北最猛烈、最不计代价的反击。

  其次,也是更实际的一点:王家,自此彻底失去了拘灵遣将。

  相比起一个躲在暗处、不知会搞出什么名堂的风绍先,还有依照王家所有残缺版拘灵遣将的风家,这对东北而言,无疑是拔除了一个近在咫尺、实力雄厚且可能运用此术的最大潜在威胁。

  没错,在关石花心中,她宁愿去面对、甚至某种程度上信任风天养这个三十六贼出身的麻烦人物,也绝不愿看到王家掌握拘灵遣将,二者在对待“灵”上,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只不过王家落下的脸面,后续需要必要的代价去弥补罢了。

第482章 王蔼的请求

  “那么,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呐。”

  关石花将前因后果、利弊得失在心中飞快地捋过一遍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紧绷的情绪,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轻松,更像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的、略带无奈的总结。

  “看样子,眼下也只能是这么一回事了。”王蔼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般的笑容。

  他顿了顿,话锋却忽然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关石花,用一种仿佛闲聊般自然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说起来,关当家,你们东北出马一脉,沟通精灵,感悟天地自然,别有一番玄妙。不知……我家有个孩子,未来能否拜入你的门下。”

  “嗯?!”

  关石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猛地抬眼,目光奇异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与审视,直直射向王蔼那张诚恳的脸。

  你在说什么哦?!你清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差点直接冲口而出。让王家的子弟,而且是家主的孩子拜入她关石花门下?

  一个是书画通玄,以笔墨钩勒意境、摹写神韵,借形与意调动力量;一个是巫祝交感,以诚心沟通精灵,借灵与信承载威能。

  完全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就算你儿子当了我的弟子,未来也传不过三代,何必呢?

  王蔼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绝不可能害自己刚刚出世、承载着家族未来希望的亲骨肉。相反,他正是在为这孩子谋划一条更稳妥、或许也更宽广的道路。

  他早就盘算清楚了。此番与关石花代表的东北势力一番明争暗斗,王家在拘灵遣将一事上算是彻底断了念想,甚至还隐隐落了下风。

  但同时,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东北出马一脉的底蕴、团结与那种不惜代价维护根本的狠劲。与其继续对立,不如主动寻求一种更深层次的联结。

  拜师,尤其是将嫡系子弟送入对方核心传承者门下,是异人界中最牢固的盟约与纽带之一。

  这不仅仅是学艺,更是一种态度,一种信任的托付,一种将两家利益在下一代身上进行捆绑的深远布局。关石花若能收下这个孩子,无论未来如何,王家与东北出马仙家之间,就多了一层难以轻易切割的香火情。

  再者,王蔼目光深远。

  他王家神涂虽妙,终究是以个人之意,御笔墨之形,摹写外物之神。

  而出马一脉,直指灵之本质,沟通天地精灵,感悟最本源的自然灵性。

  两者看似迥异,但大道三千,未必不能互通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