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戎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话瘾上了头,不免多说了几句,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塔内清晰可闻:“时代变咯。”
“咱们这些人,总说自己是活在‘数千年未见之变局’里。可仔细想想,这变局,或许从来就没真正结束过。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咱们未曾想象过的道路,不停地发展,不停地……前行。”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见证了潮流变迁的深沉感慨。
在众人没有看见的角落,白砚卿所化的白狐与蹲坐在地的白小灵,几乎是同时,微不可察地竖起了耳朵。
他们修行了漫长岁月,对于人类世家之间的恩怨情仇、势力更迭,本不会有太大兴趣。
但周卫戎此刻话语中流露出的那种对时代大势的洞察与无奈,以及隐约点出的某种规律,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认真聆听起来。
两位更是在庆幸,刚刚出去的并不是他俩,要不然怎么能听到这些有意思的言论呐!
人类,果然很复杂。
第469章 大逆不道的王蔼
“确实如此,”王蔼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发闷,像被无形重物压着,他脸上先前那复杂的情绪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近乎破罐破摔的尖锐,“但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闪烁,反而直直刺向周卫戎,带着一种世家家主沉淀多年的、对时局的冷眼旁观:
“门派林立,世家并起,画地为牢,又互相制衡……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这难道不正是你们这些站在上面的人所乐见其成的局面么?分散,才好管理,才不易生出真正的、足以动摇根基的‘大势’。”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更深的试探:“还是说,新朝新气象,真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打算效仿古时‘书同文、车同轨’,将我们这些山野遗民、江湖散人,统统收编整饬,纳为一体?”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冰锥般刺人:“就不怕……三两代之后,你们那庙堂之高,说话的、做主的,全变成我们这类人?这世间的主次,怕是要颠倒过来了。”
“真给我们一次这种机会,我相信我们这类人可不会重蹈项王的路。”
嘶
大逆不道哇~
此言一出,塔内许多人皆是心中一凛,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敏感,几乎点破了那层一直存在、却无人敢轻易捅破的窗户纸。
担忧、揣测、乃至一丝被戳破心思的尴尬,在不同人眼中闪过。
也就冯宝宝和二白对此并不敏感,对其中蕴含的复杂权力博弈与历史隐忧不甚了了,只是眨了眨眼,觉得气氛好像更紧绷了些。
周卫戎闻言,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对王蔼的反应并不意外。
“所以说啊,”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与坚持,“各自都有顾虑,有算计,有放不下的包袱和挣不脱的窠臼。这很正常,王蔼。千百年的隔阂与不同,不是几句话就能消弭的。”
他的目光扫过塔内形形色色的面孔,无论是东北仙家、王家族人,还是他自己手下的陆遥,缓缓道:
“但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不同,修的是‘’还是别的什么,身上流着的,不都是炎黄血脉?脚下的,不都是这片土地?这在之前百年救亡图存、共御外侮的时光里,已经得到了最充分、也最惨烈的验证。血脉相连,命运与共,这是底色。”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以及我所代表的许多人,从来追求的,就不是那种抹杀一切差异、强行一致的虚假平等。那既不现实,也无必要。但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科技。”
“科技的发展,或许无法让普通人一夜之间拥有,但确实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平等的希望。不是力量的同质化,而是认知与应对能力的拉近。”
周卫戎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图景。
“等到那时候,基于信息与力量不对称而产生的神秘与恐惧,在科学的发展下将会大大降低。新的、更对等的对话基础,才有可能真正建立起来。”
“我们……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们都是人。
不愧是当领导的,思想觉悟就是高。这口才,这格局,这高度……一套一套的,从历史谈到未来,从差异扯到共性,最后还能升华到本质与责任的高度。
怪不得人家身为一名不炼“”的普通人,却能当上华东铁特处的头。
符陆更没想到的是,周卫戎竟然能这么开诚布公地跟王蔼谈论这件事情,毕竟人多嘴杂的,说多错多。
而另一边,听完了全程的白砚卿、白小灵,此刻内心的想法和感受则有些微妙。
好……尴尬啊,严格来说,我们这“炎黄血脉”是不是得打个问号?但好像又没法完全撇清关系?毕竟祖祖辈辈也生活在这片山林里……
但其实他们接受度还挺好,毕竟高家整个家族都已经走在类似的道路上,这么多年来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类似的理念,也算见识过、思考过。
只是被这么正式地、在如此场合下点出来,还是头一遭。
就在这弥漫着思想碰撞后的余韵、尴尬、懵圈与强烈想溜的复杂氛围中
“嘎吱”
楼下传来厚重木门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外出寻人的队伍,回来了。
听见楼下的动静,塔内正弥漫着微妙思辩与些许尴尬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收敛。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投向楼梯口,仿佛刚才那番触及根本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有些话,有些议题,在更广泛的场合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是,当看清归来者的状态时,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人,确实是带回来了。
王浚被王家宿老以特殊手法暂时禁锢了行动、像抗麻袋般扛在肩头的进来了。
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交加,周身那狂暴紊乱的息虽被压制,但依旧透着不祥的波动,显然并未真正平静。
然而,带回王浚的队伍中的三位,状态却极不寻常。
王家的长须老者,原本气息平和、沉凝,此刻却面皮微微抽动,额头隐现汗渍,呼吸比平日粗重了几分,看上去比之前躁动得多了。
黄万福、窦清晏身上同样有类似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身躯中汩汩而出了,但是对他们却没有造成多大的麻烦,能被其轻易控制,但是身上的气息明显就没有之前纯粹。
符陆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三尸!
这是中了涂君房的道了呀!
跟涂君房打架果然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无关修为高低,而是直指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执着、欲望与恐惧,防不胜防。
这家伙,简直就是人性弱点的放大器,明明是正道法门,为什么会有这种效果,符陆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紧接着,符陆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人身上被引动、散发出的三尸气息,虽然同源,但味道或者说性质,却有着微妙的差别。
王家那位长须老者身上的三尸波动,最为驳杂、激烈,看得出来,此人压制三尸也压制得很辛苦,不过也能看得出来,此老心性修为颇深。
而黄万福和窦清晏这两位精灵所化的仙家身上,散发出的三尸气息则相对纯粹许多,简而言之,就是执念纯粹、欲念古朴罢了。
第470章 我没敢
一晃又是三天。
时间悄然滑过,看似波澜不惊,但一些消息已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在特定的圈层里传开。
最引人瞩目的,便是王家与东北萨满一脉正式重修旧好、再次建交的消息。
这消息并未大张旗鼓地宣告,却像长了翅膀,迅速飞入了各大门派、世家以及消息灵通的异人耳中。江湖上议论纷纷,猜测四起。
不少人联想到前几日关石花亲赴王家、铁特处精锐随后介入的传闻,隐约觉得此事背后定有隐情,绝非简单的建交之举。
然而,王家对此讳莫如深,东北方面也三缄其口,可全性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直接把拘灵遣将这门八奇技都给抖出来了。
江湖上与灵打交道的人不少人都往徽州凑了过来,可第二天,就有另外一则不知源头、却越传越有鼻子有眼的消息随之扩散传说中拘灵遣将的领悟者风天养存活至今,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开枝散叶!
他家里每一个有能耐的孩子,都会拘灵遣将。
很明显,这是王家传出来的消息…
不管如何,这些消息立马使得安静了许久的异人江湖再次热闹起来,瞬间引爆了更多贪婪与好奇。不少对“灵”之力抱有幻想、或自觉怀才不遇的异人开始蠢蠢欲动,暗中打探风家后人的下落。
只不过,与这消息热度相反的是,江湖上似乎并未真的冒出什么风家人来。与风天养可能有关连的零星人物,一个个悄然淡出了视线,不知所踪。
这其中的关窍,符陆倒是从某个特殊渠道知道一些内幕是周圣、谷畸亭那伙人出手了。
他们未卜先知地将风家人收拢,并且隐藏了起来,因此关石花和王蔼各自又启动了不少人脉关系前去调查,却一无所获。
符陆从哪来得来的消息?没错,符陆又跟他们联系了,并从其中得到了一条关键信息造成东北仙家入关的引子,确实是风家人干的,一个十二岁出头的小屁孩,一个风正豪结义前就生下来的孩子风绍先。
而这个小家伙,他们没有找到,大概率……从南边的边境线出去了。
就在这各方暗流涌动、人心浮动之际,符陆却带着冯宝宝和凌茂,悄然离开了这是非纷扰的漩涡中心,去了一趟陆家。
陆家宅院依旧透着那股子端肃沉稳的世家气度,门庭之内,依旧充满鲜活的生活气息。
“嘿呀,琰小子!都长这么高了!今年回家过年呀?”符陆刚进前院,一个小家伙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正是陆瑾的幼子陆琰。
“嗯,师父过些日子就来接我了!”
符陆哈哈一笑,顺手一把将扑腾过来的小家伙高高举起,熟练地来了个720°风车大转盘,将其高高抛起,然后稳当接住,逗得孩子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洒满了庭院。
将兴奋得小脸通红的陆琰小心放下,符陆抬眼,便见沈芸穿着一身素雅合体的旗袍,外罩一件薄绒开衫正从内堂款步迎出。
“嫂子。”符陆笑着招呼。
沈芸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目光温和地扫过符陆和他身后的两人:“来啦?快里面坐。宝宝最近又漂亮了。”
“是嘛?最近符陆画了很多服装款式,我就自己做出来了!”冯宝宝眉眼弯弯,笑容中带着简单的快乐。
“是嘛!那真是了不得啦!”沈芸一边引着几人往屋里走,一边自然地问道:“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还是纯粹路过看看?还得谢谢你,给小琰带了不少好东西。”
符陆挠挠头,嘿嘿一笑,问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也没啥大事,就是顺路来看看您和琰子。对了,陆瑾呢?”
提到陆瑾,沈芸脸上笑容未变,但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无奈的嗔怪,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色:“他呀?刚出去,说是访友,神神秘秘的,连个准信儿都不多给。”
“我知道!爹爹去见一位叔叔!带着酒去的!”陆琰热烈地举起小手,小脸上写满了“我知道秘密”的兴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亲爹的行踪给卖了。
他大概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爹爹带酒出门访友,在他小小的认知里,是件挺正常的事。
这句话惹得沈芸惊讶的看着陆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这对父子,竟背着她有小秘密了?
她心思转动极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顺着陆琰的话,用轻柔的语气,仿佛只是寻常的好奇,追问道:“是嘛?哪位叔叔呀,让咱们琰儿都记得这么清楚?”
“是郑……”陆琰毫无心机,张开小嘴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姓氏。
就在那个“郑”字刚刚吐出一半的瞬间,沈芸脸上温婉的笑容不变,目光却已迅疾而温柔地落在陆琰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母亲特有的警示与制止,同时口中极其自然地接话,声音稍稍提高,恰到好处地盖过了陆琰后面可能说出的名字:“正该好好聚聚呢,你爹爹那位朋友,想必也是位妙人。”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掌心轻轻抚了抚陆琰的后脑勺,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将那未尽的字眼无声地按了回去。
陆琰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接收到母亲细微的示意,虽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完,但孩子对母亲情绪的天然敏感让他闭上了小嘴,只是依偎到沈芸身边,不再多言。
“郑子布……对吧!?”符陆压低了声音,小声地问了一嘴。
陆琰的小脑袋立刻转向符陆,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在说:“你怎么也知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力点头并大声附和,可目光瞥见母亲温柔却平静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对着符陆,用力的、幅度很小但很坚定地点了两下头,小脸都因为憋着秘密和点头的力道而有些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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