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陆、凌茂、冯宝宝,甚至连夏柳青闻声都立刻动了起来。几人不再无头绪地打量,而是开始有针对性地在堆积如山的物品间快速翻找。画卷、卷轴、甚至是夹在旧书中的零星画页,都被一一取出、展开检视。
洞窟内一时只剩下翻动物品的声和偶尔展开画轴的轻响。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找到的画作虽有数幅有山水,有花鸟,甚至有一张泛黄的、不知何人的背影水墨画却唯独没有梅金凤所描述的、那幅关键的“小女孩”的画。
梅金凤脸上的血色随着一幅幅无关画作的展开而渐渐褪去,眼神中的急切逐渐被更深的困惑与一丝不安所取代。
“没有……怎么会没有?”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明明记得……上次来时,它还应该在的……”
“金凤儿,你没记错……”夏柳青几乎将整个洞窟又细细翻查了一遍,确实不见那幅画的踪影,脸色凝重地再次确认。不等梅金凤回应,他便斩钉截铁地说道:“看来,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他环视满室承载着无数过往的物件,语气带着决断:“咱们还是按之前说的,把这里的东西,都搬走吧!一件也别落下。”
“搬走?搬到哪里去……”梅金凤喃喃重复着,眉眼间一片茫然无措。
就在梅金凤陷入彷徨、夏柳青忧心忡忡之际,洞窟一角,冯宝宝却对周遭的对话恍若未闻。
她静静地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幅水墨画卷,看得出了神。
画纸已然泛黄,笔触却依旧清晰。画面上,一个用简单麻布条束着长辫、身着宽大道袍的背影,独自立于一座简朴道观的门槛。
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背影的孤寂与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瞧不出具体年纪,也辨不清是男是女。
然而,冯宝宝那双总是清澈却时常空茫的眼睛,此刻却牢牢锁定在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背影。
就在这时,她丹田深处,那团一直沉睡的、由最精纯先天一凝聚而成的“婴”冯大宝,竟猛地睁开了双眸!
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心底自然涌出的泉流,直接响彻在冯宝宝的识海之中,带着一种源自本能的、毋庸置疑的确认:
“妹妹……这是娘的背影。”
这意念传来的瞬间,冯宝宝捧画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说不清缘由,但一种深植于血脉骨髓深处的亲近与酸楚,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
这幅看似寻常的水墨背影,似乎触碰到了她迷失岁月中,某个至关重要却尘封已久的存在。
“梅姨,你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冯宝宝朝着失神的梅金凤开口询问,眼底满是渴望得到肯定的回应。
冯宝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在梅金凤混沌的心绪中荡开清晰的涟漪。
也就是这一道声音,如同引航归港的号角,将梅金凤从几乎要溺毙的茫然与窒息感中猛地拉了回来。
她的视线缓缓聚焦,冯宝宝那带着纯粹恳求的脸庞在她眼中变得无比清晰。她看着那幅画,又看向冯宝宝,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心头是了,这些物件,这个人……或许,这才是它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梅金凤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朝冯宝宝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她脸上那种无助的彷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释然、疲惫与了悟的平静。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和,“都给你。这洞里的东西,只要是你想要的,都可以拿走。”
“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属于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她心上那把沉重的锁。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应声而落。
她忽然觉得,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其实等的或许并不是某个虚无缥缈的答案,而是这样一个能将这一切郑重托付出去的时刻。
我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守着这里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梅金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份沉重的执念,似乎在冯宝宝这简单而直接的请求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也随之悄然消散。
冯宝宝,这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如此不同的少女,阴差阳错地,成了斩断她困缚之丝的利刃,也成了她得以靠岸的新生锚点。
洞窟内,光影仿佛都随之明亮了几分。夏柳青站在一旁,看着梅金凤脸上那久违的、卸下重担的平静,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丝为她感到的欣慰。
金凤儿…也算是收得了一次好缘法,从此以后或许不用靠着别人,也能得到安宁。
那我的缘……我的岸,又在哪里呢?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带着淡淡的怅惘,却也有一份为故人终得安宁的祝福。
第388章 同样迷茫的凶伶,也需要得到拯救
梅金凤静静地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
以往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那份因执着而生的阴郁与沉重,此刻如同被山涧清泉涤荡过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缓、通透。
无根生……掌门……这个缠绕了她大半生、如同梦魇又如同信仰的名字,此刻在她心中,终于不再是最沉重的那块巨石。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掌门或许早在消失之前,就已用他那种独特而隐晦的方式,将“解脱”的路径指给了她离开全性,远离这是非之地。
这个她因盲目追随而踏入、并困守半生的“烂泥潭”,本就不是她梅金凤该待的地方。
想她本是世家小姐出身,自幼锦衣玉食,识文断字,心中自有方圆尺度,何曾想过会与那些行事乖张、百无禁忌的“全性妖人”厮混这么多年的光阴 ?
不过是因为一个人,一段执迷不悟的妄念罢了。
如今妄念已消,她仿佛大梦初醒。镜片后的目光不再迷茫地追寻往昔的幻影,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清明与坚定,投向了未知却属于自己的前路。
我该走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逃离,而是回归回归到她本该在的位置,去寻找属于“梅金凤”自己存在的意义,而非继续作为“无根生”的附庸和回忆的囚徒。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将数十年的沉郁都吐了出来。
脸上竟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轻松的淡淡笑意。她伸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间恢复了几分旧日门第小姐的从容与优雅。
就在梅金凤周身气质悄然转变,如释重负的瞬间,洞窟内,另一道身影的存在感却骤然变得突兀而沉重起来。
凶伶夏柳青。
梅金凤执着地追随着无根生的身影有多少年,他夏柳青,便几乎同样执着地、如影随形地守护在梅金凤身边多少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敏锐地察觉到了金凤心绪的转变,那是一种真正的、从内而外的释然与放下。
然而,这份了悟并未给他带来欣慰,反而在他心中掀起了更大的、近乎滔天的迷惘与空洞。
与许多伪君子或身不由己的为恶者不同,夏柳青的“恶”,是高度自觉且坦诚的。他很早就看清了自己本性中的自私、冷酷与残忍。
他并不以此为荣,却也从不虚伪地否认或掩饰。这种对自身黑暗面的直面与接纳,反而赋与他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纯粹”一种另类的“诚”。
他当年加入全性,并非被迫,而是对他骨子里这份“恶”的本性的最终确认与归宿。在那里,他无需任何伪装,可以彻底释放天性,甚至可以凭一时喜怒,漠视规则,双手染血。
善是他无法达到的彼岸,即是知晓自己无法抵达、也无意抵达的彼岸。
梅金凤恰恰弥补着这一点,善良的她代表了他人性中早已缺失或从未有过的“善”纯粹、执着、无邪。这种品质对他而言,既遥远又珍贵,如同淤泥也会仰望莲花。
他守护的,是自己内心世界已然失落的“美好”的象征。
在充满阴谋、杀戮和力量的异人世界,纯粹的“善”往往脆弱。夏柳青深知这个世界的黑暗规则。他用自己“恶”的名声、手段和力量,为梅金凤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其他势力想动“全性”的金凤,首先要掂量掂量她身边那个疯魔一般的“凶伶”夏柳青。他的“恶”,成了保护“善”最坚硬的铠甲。
可如今……金凤放下了,她或许要离开全性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意味着他那套“以恶护善”的逻辑,瞬间失去了根基。他的恶名、他的手段、他这身修为失去了存在的明确意义。
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问题,如同黑洞般吞噬了他:我这满身罪孽、这凶名,还有什么用?我接下来,该为什么而活?
就在夏柳青怔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存在性危机淹没,眼神中透出罕有的茫然与无措时
将这藏宝库里头的东西完全交托给冯宝宝的梅金凤似有所感,她转过头,朝着夏柳青看了一眼。这一眼,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喂,老夏!发什么呆呢?”她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日常的不耐烦,却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光,猛地刺穿了夏柳青周身的迷雾与黑暗,“还不快来帮忙,以后这里咱可能都不来了!”
咱?
金凤还需要他!
夏柳青描述不出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中沉沦时,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不由分说地往上拽的力量。没有质问,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需要”。
这份“需要”,粗暴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填塞进了他因意义崩塌而产生的巨大空洞里,瞬间驱散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感。他那些关于善恶、罪孽、存在价值的复杂纠结,在这句朴素的“需要”面前,忽然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么多年的陪伴,石头也捂热了,何况是梅金凤这般本性良善又有点聪慧之人?
她怎会完全感受不到夏柳青那扭曲却固执的守护?如今她寻得了自己的解脱,又怎会忍心看他独自沉沦于由她而生的迷惘?
她或许没有无根生那般轻而易举的点化众生的本事,无法渡尽天下恶人。
但她想试试,用自己这微不足道的方式,试着渡一下身边这个,因她而执迷、也或许能因她而获得新生的“恶人”。
这辈子,能渡他一个,便已足够。
夏柳青浑身猛地一颤,眼中的茫然如同冰面般碎裂。
他抬起头,望向洞内那迎着光,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迈开脚步,一如既往地,跟了上去。
步伐,似乎轻快了些许。
此时,一直悄悄悬浮在角落阴影中、充当着金光“探照灯”的墨玉轻微的吐出了一口气,收起了金光咒,朝着符陆的方向,比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OK”手势。随即,它化作一道幽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凌茂的体内。
几乎就在墨玉回归的同一时刻,符陆的眉心之处的火纹天目悄然闭合。
能窥见未来一角,这确实了不起!
凌茂兴奋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符陆,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调侃道:“这不得把夏柳青迷死,你咋想到这法子的?”
“多看、多学。”
符陆故作高深,实则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冯宝宝的身上,宝儿姐为什么想要那幅画,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第389章 人洞
得了梅金凤的应允,冯宝宝眼睛一亮,立刻像只撒欢的小兽,在这满满当当的藏宝室里开始了她的“寻宝之旅”。
但凡是瞧上眼的、觉得有趣的玩意儿无论是造型奇特的石头、色泽温润的玉器,还是那架笨重的老纺车,她几乎是看也不细看,小手一拂,东西便化作一道流光,被她腕子上那个不起眼的赤金镯子收了进去。
她脸上那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兴奋劲儿,跟寻常姑娘家逛见心仪店铺时的模样别无二致,甚至更添了几分“全都要”的豪气。
符陆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抹了把汗,万分庆幸自己早有先见之明,特意给她炼制了这枚容量可观的储物法器。
不然,就眼前这架式,他现在妥妥就是个苦命的拎包小弟。
跟女孩子逛过街的男生们,应该都有这种体会吧,齐刷刷的坐在店铺不远处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盯着手机,随着电量的流失,体力和兴致也在急速下滑。
待到冯宝宝心满意足地停下,这间原本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藏宝洞,已然是另一番光景。像是被飓风席卷过一般,空旷了大半,只留下些她瞧不上或觉得无用的大型家具、散乱箱笼,以及一些零碎杂物,显得格外狼藉。
尤其显眼的是,一本页面泛黄、封面破损的旧书,孤零零地躺在一个歪倒的木箱旁,封面上《金瓶梅》三个字依稀可辨,在这略显清冷的洞窟里,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古怪与尴尬。
而始作俑者冯宝宝,则拍了拍手,脸上带着满载而归的惬意,完全没在意自己造成的破坏。
梅金凤见冯宝宝收得差不多了,便轻叹一声,开始动手收拾这片“劫后”的狼藉。她细致地将散落的空箱归位,拂去架上的积尘,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告别过往的庄重。
夏柳青在其身边默不作声地帮着忙,动作沉稳利落,神情专注,眉宇间那股常年挂着的油滑与戏谑竟褪去了大半,显露出几分深藏于嬉笑怒骂之下的可靠本色来。
此刻的他,倒比平日里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更显真实,也更令人心安。
一直静静旁观的符陆,趁机来到梅金凤的身边,开口询问道:“梅姨,你说找不到的画,是不是一个长得很像宝儿姐的小女孩。”他顿了顿,语气肯定,“上次榆次一见,你们之后是不是也去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赵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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