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砚已收敛了脸上夸张的无奈,笑容淡去,眼底沉淀下一种符陆熟悉的、属于暗堡负责人的审慎与凝重。
老齐的爆炸艺术也好,老黄的极限测试也罢,听着悬乎,但项目本身……终究还是在‘常态可控’的范畴之内。”
他特意在“常态可控”四个字上加了不易察觉的重音,像是在强调,也像是在自我确认。
“真正难办的,烫手的,是那些突然‘失控’的先天异人。”高砚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暗堡深处的某片区域。
“那些或许原本只是普通生活,却因某个契机,体内沉睡的先天之骤然失控、暴走的存在。”
“他们的能力往往更原始,更不可预测,像是天灾。我们的任务,就是在灾祸造成更大破坏前介入,设法‘收容’那股力量,或者说,引导那个‘人’,回归到某种……能够维系下去的平衡状态。”
他顿了顿,看向符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沉重,“那才是暗堡最危险的项目。怎么样,有兴趣见识一下吗?”
“治人?我不擅长这种事情啊!”
“这件事,或许你来解决真的更容易些…”
符陆一愣,歪了歪脑袋,先是瞅了瞅身旁热闹欢腾的人群,又指指自己的鼻子,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警惕:“我?就咱俩去?高所,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到什么秘密基地给关起来吧?”
“我是那种人嘛!要关你早两年就把你抓起来了。”
“那是暗堡不是没成立嘛!现在说不准!”
符陆还是跟着高砚穿过数道沉重的密封门,坐着往下的升降梯直至地下七层。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面巨大的单向防爆玻璃观察窗前B7隔离区035室。
这里的空气好似有一丝燥热,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与某种压抑的、仿佛来自熔岩深处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窗后,是一个布满耐高温烧蚀材料的空旷房间,四壁与天花板都铭刻着暗哑的银色符文,用以压制和疏导狂暴的能量。
玻璃后面,并非什么狰狞怪兽,而是一个被惨白符文布条层层包裹、如同木乃伊般的人形。只有一双灼亮的眼睛和干燥起皮的嘴唇露在外面。
那些布条上的暗红色符文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仿佛在竭力束缚着其下奔流的岩浆。
符陆收起了惯常的散漫,他的身躯静静立在窗前,目光穿透特制玻璃,落在那道孤寂的身影上。他的语气听着依旧不着调,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娃多大…将人捆成这个样子?”
“哎呀呀~你们这是正经机构不?”
隔离室内,那道身影,似乎有所感应。那双灼亮的眼睛,也正穿过玻璃,无声地望向窗外。
“张永亮,十四岁,代号:炎纹,高威胁性需特殊收容。”高砚的声音低沉,“先天异人,能力觉醒前是个刚刚当上入编卫生院的少年。”
“三个月前,他在睡梦中突然出现大片红色纹路的纹身,整个人就自燃了。自身的生命力,连同周围环境中游离的火属性,都被那纹样点燃了。”
“走到哪燃到哪!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指了指那些符文布条:“这是目前能暂时压制他体内暴走火焰的办法之一,主要是因为不需要多大的投入,暗堡里有专业的禁制师。可是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他冒险进去加固封印,危险至极。”高砚的目光转向符陆,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你能说服他身上的‘火焰’嘛?”
符陆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隔离室内那个安静的身影。他能感觉到,那布条之下压抑着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一种古老而狂野的力量正在挣扎嘶吼。
“我试试。”
第367章 小露手段
符陆独自走进隔离室,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那被布条包裹的人形微微一动,似乎是在惊讶符陆竟然会进来。
符陆直直的走到他的跟前,瞧见了张永亮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
那眼神意外地清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怯懦。
“这位哥哥,第一次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被灼痛般的细微颤抖,“你是来帮我加固这些布条的么?小心点哟,它……很不听话,跑出来会烫到你的。”他像是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宠物,语气里却满是亲身承受的痛苦。
符陆走近,在他身前蹲下,目光平和。“没事,”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我不怕火。”
符陆一靠近,张永亮便觉周身一清。原本在血脉中灼热奔流的火炎,仿佛岩浆遇上了甘霖,炽烈尽褪,只余下温顺的暖意。他仿佛从沙漠一步踏入绿洲,久违的宁静感让他舒畅得几乎喟叹。
符陆突然感觉多了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下意识地望向隔离玻璃,目光穿过冰冷的阻隔,意外地落在了高砚身旁一道陌生的身影上,同样穿着白色的长褂,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双眼眸,那是一双轮廓清晰的丹凤眼,内勾外翘,眼尾优雅地延伸向太阳穴附近。
未等他细看,一道洪亮而沉稳的声浪便穿透了凝重的寂静,也穿透了这扇厚厚的玻璃,清晰地传入室内:“小亮,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就像伤病可以治愈一样,试着相信你眼前的这位哥哥。”
闻言,张永亮那有些怯弱的目光突然锃的发亮,一下子对符陆的信任值上涨了百分之七八十,眼底都是摆脱目前境况的渴求。
“他是?”
符陆俯下身,声音平和。张永亮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回道:“他是我的主治医生,温景行。哥哥,你不认识他吗?”
“好了。”符陆直起身,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利落,“张永亮,我是符陆,从今天起接任你的主治医生。接下来,请你完全配合我的行动。”
“你只要保持积极向上的情绪就可以了。”
当然不配合也可以,我的火焰在你之上!
我相信你身上的火焰会比你听话,让你燃起来!
五岁正是中二的年纪,但就是这幅姿态让张永亮的信任值再次暴涨。
张永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几乎是脱口而出:“啊…哦哦!我一定配合!”
十四岁才是中二的高峰期,温景行也是通过对儿童心理学的熟练运用安抚张永亮。
符陆见状,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丢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高所,需要不要我进去帮忙?”尽管温景行因刚才的交流给张永亮注入了不少信心,但他对符陆的了解实在有限,“我有点……放心不下。”
“你啊,就负责把记录做好。”高砚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回头你亲自向任璇汇报,别说我没给你创造机会。”
“哦”温景行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嘿嘿!”
温景行就近观察,从白大褂的内袋里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墨水笔。他翻开新的一页,微微俯身,流畅地写下:编号047张永亮治疗记录报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隔离室内,符陆绕着张永亮一圈又一圈打转,面上不显,但是心里边已经在开派对了。
这些绷带该怎么解开!也没发现线头在哪!
包的这么严实,他不用尿尿的嘛?
隔离室内外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终于,符陆像是下定了决心,右手随意一挥,好似出现了猛兽的利爪一般,划过层层绷带布条。
“嗤啦”几声轻响,那些纠缠不清的布条应声而开,如同枯萎的藤蔓般簌簌滑落。久违的清凉空气瞬间拥抱了张永亮每一寸肌肤,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一只终于破茧的……呃,烧焦过的蛾子。
随着束缚的解除,张永亮躯干上那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闪烁的炎纹彻底暴露出来,图案繁复而古老,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高热与光芒。
“忍着点。”符陆低语一句,右臂化作赤火贴在张永亮的身上,在张永亮自燃之前,符陆决定先把他给点着了。
赤火与那暴烈的炎纹之力接触的瞬间,并未激起对抗,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进去。
符陆眉心的竖纹悄然睁开一丝,时刻监测着张永亮身上发生的一切。
在符陆的感知里,张永亮的先天经脉清晰地显现出来,几条主要的脉与体表的炎纹图案竟诡异地重合,并且正处于一种异常的、过度的“共鸣”状态。这就好比一个扩音器被调到了最大增益,一丝微弱的气息进入,都会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噪音。
张永亮体内的先天火,正是在这种畸形的共鸣下,变得“有宣无收”,只知疯狂向外爆发,却无法自行收敛调和,仿佛一个永远关不上的阀门,最终只会灯枯油尽。
找到症结所在,符陆操控着自身的赤火之,压制着张永亮的炎纹的同时,赤火化作最精巧的刻刀,对其进行一种“微雕”手术。
同时,赤火之还引导着张永亮体内那些狂乱的火,沿着符陆所熟悉的、平和的路径缓缓运转,初步构建一个能够“收放”的循环雏形。
整个过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对操控力的要求达到了极致。
稍有差池
反正不会给符陆造成什么伤害。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张永亮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感受自己一直流逝的生命力正在温养自己的性命。
符陆缓缓收回手掌,赤火流光如潮水般退入他体内。隔离室内令人窒息的高热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余暖。
原本在张永亮皮肤上狰狞蠕动、如同烧红烙铁般暗沉的炎纹,此刻已然大变模样。那遍布全身的繁复纹路,颜色从压抑的暗红转为了一种鲜活的赤红。
张永亮试探性地抬起手,心念微动,一缕温顺的火苗倏地在指尖跃出,乖巧地摇曳,随后随着他的意念悄然熄灭,没有一丝反噬的迹象。
张永亮抬起头,望向符陆,此刻清澈无比,闪烁着难以置信与重获新生的激动。
“它……变了……”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希望,“它现在……暖洋洋的……”
随着张永亮冷静下来,这炎纹也逐渐暗淡,然后融入到皮肤之下,不见踪影。
“这先天异人的经脉运转还能引导、修改的?”温景行此时眼中闪过精光,“根据我们现有的所有研究,先天异人的能力根植于其独特的、与生俱来的经脉运转。”
“而这线路几乎是本能的、固定的、排他的。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先天异人难以系统修习后天功法的主要原因。”
温景行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喃喃自语道:“先天与后天异人……这其间的壁垒,或许并非我们过去认为的那样绝对不可逾越?”
眼前的一幕的发生,不啻于在温景行的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
第368章 听人劝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研究的价值。”
任璇埋怨的看着一眼高砚,怎么没有告知她符陆出手的消息。
随即她看着温景行那副既兴奋又困惑的模样,理解地笑了笑,“寻常的后天功法,之所以难以在先天异人体内运行,是因为两种不同的‘秩序’会相互排斥、冲突。”
“可符陆并不是强行去覆盖或改变炎纹固有的‘秩序’,他做的事情一直都是在引导。”
“是用他自身更高位阶的‘火’,去‘说服’并‘引导’了张永亮体内那股原始暴烈的火性。”
“让它们自发地调整到一个更优化、更稳定的运行轨迹上。这不是粗暴的修改,而是一种顺势而为的‘梳理’和‘启迪’。”
“而小亮求生的本能就会趋向符陆的引导,确立更和谐的内在平衡。”
“这一点从小亮身上炎纹的变化就能看出来,更和谐、也更具具有生命力。”
任璇的目光重新落回符陆身上,一种愈发浓烈的、如同发现珍稀样本般的研究兴趣再次升起。
“这一切的前提,是符陆的存在本身。没有他这赤火作为钥匙和桥梁,再精妙的设想也只是空谈。他,才是打破僵局最关键的那个变量。”
“咳咳~”高砚的轻咳声在安静的观察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无奈地瞥了任璇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收收你这眼神,跟看见什么研究对象似的。符陆待会儿出来瞧见了,心里该发毛了。”
高砚:不要加大我的招揽难度!
任璇闻言,非但没有任何收敛,反而微微扬了下巴,目光依旧灼灼地透过观察窗锁定在符陆身上。
她根本懒得掩饰内心翻涌的探究欲,随即利落地转头,对身旁的温景行吩咐道:“景行,这个隔离室从符陆进去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能量波动频谱和生命体征数据,全部整理出来,最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步分析报告放在我桌上。”
温景行也是盯着隔离室内的状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行,没问题,任姐。”
他的声音里同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显然,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于他而言,同样是一门值得研究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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