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我要奶!」
她试着伸出手或者说是一只粉嫩的小蹄子,扒拉了一下旁边那个试图骑到她头上的家伙。
一股温热的奶香味钻进了鼻孔。
那是生命的源头。
她拼命地挤开旁边的兄弟姐妹,霸占了那个出奶最顺畅的位置,大口吞咽。
吞咽。
吞咽。
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温热的液体填满了胃里的每一个角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这就是幸福吗?
吃了睡,睡了吃。
日子在浑浑噩噩中流逝,那层粉红色的皮肤上长出了稀疏的白毛,身体变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敦实。
狭小的围栏限制了活动,唯一的娱乐就是在泥坑里打滚,感受泥浆裹满全身的凉意,或者把头埋进那个长条形的木槽。
那里盛满了混合了糠麸和泔水的糊状物。
酸的,馊的,烂的。
这种在人类看来足以引发呕吐的酸腐气味,在她的鼻腔里却经过某种神奇的转化,发酵成了无上的美味。
「好吃。」
「太好吃了。」
「还有那块发霉的面包...简直是极品。」
不用跑步,不用特训,不用吞那个会让人肚子着火的黑药丸。
只要张嘴,就有吃的。
只要躺下,就是软泥。
这简直是天堂。
直到那一天。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脑袋,紧接着,金属钳子的冰冷触感贴上了耳廓。
“咔嚓。”
剧痛贯穿神经,连带着半边脑袋都木了一下。
“嗷!”
鲁拉发出一声走了调的惨叫,脑袋疯狂甩动,试图把那个咬在耳朵上的金属怪物甩出去。
鲜血顺着耳根淌下来,滴进泥坑,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好疼。
她疼得两只前蹄抱住脑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水坑里映出一张圆润的大脸,以及耳朵上那个醒目的黄色标牌:095。
时间是最好的麻药,尤其是对于记忆力只有一顿饭功夫的生物来说。
伤口结了痂,掉了皮,最后只剩下一个黄色的塑料牌子挂在那里,随着她低头拱食的动作晃来晃去。
槽里的泔水换了一轮又一轮。
春天的烂菜叶变成了夏天的西瓜皮,又变成了秋天的红薯藤。
鲁拉吃得很勤奋。
原本松垮的皮肤被撑得紧致光亮,身板日益敦实,甚至在挤占食槽位置时,只需要轻轻一靠,就能把旁边的同伴挤个踉跄。
某个午后,阳光把猪圈里的烂泥晒得暖烘烘的。
鲁拉趴在栅栏边,看着那个穿着工装的人类给隔壁送饭,嘴里喊着“老王,接货”。
她转过头,拱了拱身边正在晒太阳的老母猪。
“哼哧?”(大姨,为什么他们互相乱叫唤?)
老母猪侧躺在泥地里,那双被肉挤小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扫了一眼鲁拉耳朵上的牌子。
“哼哧...”(那个啊...)
“哼哧”(那是给没用的东西起的代号。)
“哼哧,哼哧。”(你看那些人类,有名字,听着神气。)
“哼哧,哼哧。”(可死了呢?变成灰,装进小盒子里,埋在土里烂掉。)
老母猪说到这里,两只鼻孔喷出两道热气。
“哼哧!”(但我们不一样。)
“哼哧哼哧。”(我们死后,那可是有名堂的。)
“哼哧”(那块最好的五花肉,切成方块,炖得红亮软烂,那叫东坡肉。)
“哼哧”(那块肥瘦相间的后臀尖,切成薄片,在热油里爆炒,那叫回锅肉。)
“哼哧。”(就连那根大骨头,熬成白汤,那也叫大骨汤。)
“哼哧哼哧。”(人类活一辈子,死了就是个名字,是个牌位。)
“哼哧!”(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奉献,死了就是一道道名菜。)
鲁拉听得一愣一愣的。
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泥地上。
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可是...
如果她是那道菜...
鲁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紧致的肚子。
「这是...回锅肉?」
她又看了看自己短粗的前蹄。
「这是...酱猪手?」
一股寒意顺着屁股窜上了天灵盖。
那是会被吃掉的。
会被咬碎,被咀嚼,被吞进那个深不见底的胃里。
就在这时,铁栅栏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为了躲避下午的集体放风运动,鲁拉熟练地把自己塞进了食槽和墙壁的夹角阴影里。
那人手里提着一根黑色的长棍,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烂苹果,在手里抛了抛。
“”
那人站在角落的一块木板隔断后面,发出了召唤的声音。
那是刚才还跟鲁拉头碰头挤在一起睡觉的096号,闻声爬了起来,屁颠屁颠地绕过木板,钻进了那个视线死角。
鲁拉把眼睛贴在木板的缝隙上,大气都不敢出。
滋啦!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连带着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那人抓着096号的一条后腿,把它倒提着拖出了栅栏。
鲁拉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只见096号浑身僵直,那条平时总是流口水的长舌头软软地耷拉在外面,嘴角还残留着没吃完的苹果碎屑那是它最后的晚餐。
那把磨得锃亮的尖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噗嗤。
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洒在水泥地上,甚至溅了几滴在木板缝隙边。
第204章 论如何用“哼哧”声吓死一只拉鲁拉丝
鲁拉瞪大了眼睛。
那个刚才还活蹦乱跳、跟她抢红薯藤、甚至还用鼻子拱过她屁股的同伴编号9527,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
曾经圆润饱满的身体,此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原本粉嫩的皮肤失去了光泽。
它不再是9527。
它变成了“回锅肉”的预备役,或许是“红烧狮子头”的原材料。
恐惧。
纯粹的恐惧占据了鲁拉的大脑。
老母猪却眯起眼睛,发出了赞许的哼哼声。
“哼哧。”(看,他成佛了。)
“哼哧哼哧。”(那是猪生的高光时刻,他终于脱离了低级趣味,去拥抱伟大的回锅肉事业了。)
老母猪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鲁拉,眼神里带着一种前辈对他人的期许。
“哼哧?”(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葱姜蒜都下锅了,你还在等什么?)
“哼哧!”(别让食客们等着急了,这是不礼貌的。)
那一刻,鲁拉大脑里那根迟钝的保险丝终于连上了。
那个不需要跑步、只需要吃睡的天堂,其实是个养殖场。
甚至连那所谓的“幸福”,也不过是按斤称重的商品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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