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绅士 第259章

  约翰逊的发言,有些刺激到芬迪了,如果对方说的是自己,那他无所谓,可佐格尔在他心目中,是自己最好的学生,那篇论文也是开创性的,不管如何有求于对方,他也要辩解一番。

  “不是的,你完全不懂这两个概念的关键性,有了这两个东西,你就能解释很多现在社会的现象。”

  “比如说为什么我们霍伦斯能够站在世界之巅,而以前的那些农场主,到最后是如何一步步地变成现在的工厂主。”

  “贵族们,为什么不事生产,却能够坐拥海量的财富。”

  “穷人辛辛苦苦一辈子,到最后,却连自己的墓地可能都买不起。”

  “所有的这一切,都能够通过佐格尔的理论来解释!”

  芬迪的口气这么大,倒是让约翰逊有了些兴趣,其实让霍格来解释,可能比芬迪要更加详细,毕竟那是义务教育阶段的必修课,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己的所见所闻,更是印证了其中的不少观点。

  他所学的东西,都是经过上百年时间的演变,无数人亲身去验证过的真理,比起佐格尔这套相对原始的理论,要丰富上几个维度。

  但今天,他只是想当个倾听者,看看这位佐格尔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行,那就给我解构一下,最开始你那个好学生,佐格尔想解决的问题,为什么工厂主挣大钱,工人只能混个温饱。”

  芬迪胸有成竹地答道。

  “很简单,这就是生产关系的范畴,工厂主掌握的机器,厂房,这些被统称为生产资料,他们是有产者,可以被称为资本家。”

  其中涉及不少全新理论,和新的单词,有了前车之鉴,芬迪说得格外慢,也格外详细,对新单词也做了注释,让约翰逊能够听懂。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当时冲入敌阵中都面不改色,稳如泰山的霍格,此时藏在小桌下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激动,兴奋,交织在一起的情绪,还带着强烈的期待。

  孤身困在这个世界中,虽然结交了约翰逊这种好友,可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有一种疏离感,并没有彻底融入,在意识中,霍格不认为这是他的世界,自己不过是一个时空旅者,眼前的一切皆为旅途中的风景。

  所以他会去找那些熟悉的风景,写自己熟悉的作品,这是一种时刻提醒自己存在的手段。

  在今天,他终于看到一个自己真正曾经无比熟悉的东西,以一种萌芽的状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从骨子里面渗透出来的酸麻感,如果不是顾忌在公众场合,他都想大喊几声,并没有什么缘由,单纯地想发泄自己的情绪。

  这将会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吗?

  约翰逊体会不到霍格的那种复杂的情绪,他只是感到新奇。

  “有趣,继续说下去,我看能不能在家族的出版社的刊物上,发表这些理论。”

  霍格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在心中默默地念道,全部听完后,你可能就不会觉得有趣了。

第243章 清醒的人最悲惨

  约翰逊的鼓励,让本来还在犹豫是否继续往下说的芬迪豁出去了。自己最得意门生的理论,自己这个老师不说,还能指望谁去说?

  双方也交流了这么久,约翰逊虽然身份被爆,但从他的身上,芬迪并没有看到那种贵族子弟的傲慢,反而还有一点他们家族传承下来的书卷气质。

  这位勋贵之后,还很愿意和人交流,辩论,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这也是芬迪愿意把佐格尔的理论说出来的原因。

  “在佐格尔的理论中,为什么掌握资本的老板,也就是资本家,会获得比工人更多的利润,那就是无产者生产力所创造的价值,很大一部分,被资本家拿走了。”

  “资本家获得了远超他投入资本的价值,这就是为什么老板会更加有钱的真相!”

  霍格只能说,芬迪说得还是太委宛了,把资本家剥削无产者的剩余价值这件事,拐了几个弯说出来,把血淋淋的真相,在约翰逊这位本身就代表了大资本、大贵族的年轻人面前温和地说了出来。

  芬迪说得比较含蓄,但还是让约翰逊陷入了沉思。

  少爷只是性格跳脱,而不是傻,约翰逊家族的良好教育,让他有远超普通人的知识,思考能力也比一般人要强不少。

  在听到今天这套理论之前,公子哥虽然不喜欢阅读社科类书籍,但无聊时,也翻过不少,那些书籍大多是从哲学,从人性分析这个社会。

  就像汉弗莱爵士的人权学说,归根结底,还是圣历前那些先贤思想的延伸。

  芬迪转述的佐格尔思想,就是完全不同的一套东西,经济学目前在霍伦斯,也算是一门显学,不少大学都开设了这门学科,约翰逊也略知一二。

  但从没有哪家的学说,像佐格尔一样,把关注点放在了近乎一无所有的工人身上,在传统的认知中,这些人为什么穷?因为他们懒!他们笨!

  是工厂主们,老板们,给他们提供了工作机会,才能让他们继续活下去。

  在不少所谓经济学家的口中,是创造就业机会的贵族、老板们,或者换个约翰逊刚刚学会的一个说法,那就是资本家。

  资本家才是这个国家的脊梁,没有他们开设工厂,进行贸易,鼓励生产,王国就不会站在世界之巅。

  各类报纸,杂志,刊物上,也大量地刊登类似观点,几乎都快在王国形成一种共识,你穷,那是你不努力,资本家给你的工作,你就应该感恩戴德!

  佐格尔的理论,在所有说这些话的经济学家脸上,狠狠地来了一巴掌。

  你们都是在撒谎,在胡说,资本家的利润,完全是建立在对无产者剩余价值的剥削上。

  无产者生产力所创造的价值,他们拿到的只是很小部分,如果不是为了保留这些能说话的牲口,资本家恨不得一分钱都不给。

  约翰逊的思绪越飘越远,以往自己所学习过的那些知识,在这一刻仿佛被连了起来。

  难怪哥伦共和国的奴隶贸易会慢慢消逝,那是因为奴隶因为主动性的关系,在生产力方面,完全不如那些自由民。

  当奴隶身上所榨取的剩余价值,低于普通无产者时,资本会如何选择,那就不言而喻。

  生活中的很多问题,也能够被这套理论所解构。

  这一刻,约翰逊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圣伦斯的校长,会严令这篇论文外传。

  圣伦斯的大学校刊的传播范围,应该不广,可能只在教师中流传,但能够看到这篇文章的,也能看出其中所蕴含的东西,一个个理智地选择闭嘴,不想引火烧身。

  这套理论如果被放出来,只要识字的,都会看出资本家的本质,那些底层的普罗大众,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些高高在上的大贵族,大资本?

  这么多年的警察当下来,约翰逊也养成了一个习惯,习惯带入罪犯的角度来看问题,有助于他平时的破案。

  现在他也带入了,不过带入的是那些劳累了一天,只拿到微薄的工资,回到自己仅能遮风挡雨的家中的工人。

  他要面对被生活折磨得面无血色的妻子,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手指因为帮人洗衣服,成天泡在水中,已经发皱起泡,甚至有些溃烂。

  还有四个从两岁到六岁不等的小孩,用营养不良的小脸看着你,怯生生地喊着:“爸爸,今天我们吃什么。”

  你能提供的,只有一长条又酸又硬的黑面包,一大家人还不够分。

  妻子也拿出了白天帮人浆洗衣物所换来的一点牛奶,搭配着一家人勉强果腹。

  现在你告诉这些人,他们原本能吃得更好,住得更好,因为原属于他们的那部分财富,被老板搜刮走了?

  这些人内心会怎么想?

  约翰逊只是稍微思考一下,就浑身发寒。

  被他带入的那种工人多不多?在世界之都的新堡,有着无数的工厂,工坊,这样的人可太多了,在巡逻支队,他不知道接触了多少这种人。

  就这样,甚至还不是情况最差的,因为工厂主,老板,至少会“大发善心”,按时支付薪水。

  还有资本家,会利用各种手段来克扣工人的薪水,至于你能不能够养活一大家子人,关他们屁事,最后落入口袋的金盾,才是他们最喜欢的东西。

  通过对约翰逊的身体数据监控,霍格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剧烈变化,看来应该是明白,这套理论代表着什么。

  现在你倒是说一下,约翰逊家族要刊载这篇论文啊?

  公子哥的沉默,反而是让芬迪释然了,对方至少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跳脚说这是歪理邪说,就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当初这篇文章在校刊发布后,可是有不少教授直接提笔辩论,大骂这是谬论,是在否认各位工厂主、投资人在社会建设中的贡献。

  并且还抬高了那些泥腿子的地位,这就是大逆不道,必须要进行批判。

  最终相关文章,都被当时的校长按了下来。他很清楚,想让这篇论文消失的办法,是谁都别讨论,把它冷处理。

  霍格知道,前世那位导师为了完善这套理论,苦心钻研二十年,要不是靠着另外一位导师的支持,很难坚持下去。

  更何况导师是在长期颠沛流离的生活中,接触了社会中的各个阶层,最终还查阅了当时最大的图书馆,经过逐字逐句地斟酌,最终才有那篇皇皇巨著面世,照亮了无数人前进的道路。

  佐格尔以一个在校学生的身份,而不是像霍格这种穿越者的身份,仅仅一年时间,就提出相关理论。

  虽然与导师的那部巨著相比,只能算冰山一角,起个引言的作用,但这也看透了整个资本社会的本质。

  霍格认为芬迪的判断没有错,这确实是一位天才,自己不过就是个两届文明的搬运工,但佐格尔,代表着这个世界,在社会科学的一个重大突破,拿自己和这位天纵之才比较,那是把自己抬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维度,霍格倍感惭愧。

  自己这种伪天才,在真正能够指引一个时代的人面前,狗屁都不是啊。

  “佐格尔现在在哪里?”

  问出这句话时,霍格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注意的颤音。

  从芬迪的话语中,他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教授默默地取下了自己的眼镜,擦了擦后,闷声道:

  “自从文章被压下来后,学校里面取消了佐格尔的全额奖学金,我曾经去找过校长,但他也没有办法,这是校董会集体决定的,我们这种私立学校,他们定下来的事情,校长只是一个执行者,根本没法更改。”

  “没有了全额奖学金,和皇家科学院的项目也已经结束,佐格尔根本没有了生活来源,他兼职的那点薪水,只能勉强够他自己的生活费。”

  “但是学费,书本费,各种杂费,他都负担不起!”

  “我们几位教授联合请愿,希望学校不要放弃这样一个天才学生,可请愿书递交上去,每次都是石沉大海,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回应一下。”

  约翰逊听着都有些不舒服了,提出了他自己的意见。

  “王国的大学又不止这一个,我觉得人权学派虽然发源于你们圣伦斯,但经过数十年的宣传,整个北大陆的大学,都有你们学派的传人啊。”

  “就连图特帝国的帝国大学,因为那群叛徒,也有着人权学传播,以现在王国的影响力,那些歪门邪说,也正在慢慢向王国的主流靠拢吧?”

  “你作为人权学派的正统传人,为什么不把佐格尔推给别的学校,以他能够写出这种论文的水平来看,很多学校会愿意接收这样一个学生吧,即便是转学的也无所谓。”

  公子哥是站在自己身为勋贵子弟的角度上,来看待问题,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哪里的书还不是一样地读。

  真实的情况,往往冰冷又残酷,普通人哪有那么多的机会,正如芬迪现在的回答。

  “没用的,我们一样尝试过了,新堡的大学,乃至霍伦斯其他城镇,比如说北部最重要港口,曼休的大学,整个北大陆,只要有我们人权学派的大学,我们都发电报询问过。”

  “在花费我差不多半个月的工资后,最终得到的结果,令人沮丧,根本没有人愿意为佐格尔提供全额奖学金,让他就读。”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图特的帝国大学,愿意减免部分学费,毕业后还要承诺在图特,为王室服务五年以上。”

  “离新堡越近的大学,拒绝得也越干脆,或者说是无声的拒绝,当他们听到佐格尔的名字后,根本不予回应。”

  “最后是校长找到我们,让我们不用再费工夫了,校董中已经有人给各大学校透了风,佐格尔的研究大逆不道,谁要是录取了他,会给自己的学校带来很大的麻烦。”

  “我们新堡圣伦斯大学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因为是人权学派的发源地,佐格尔就是我们人权学派的门人,校董们发布的警告,还是很有分量的,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一句句的事实面前,约翰逊这个平时不会冷场的人,也选择了沉默,他虽然没有体会过这种前路尽断,皆是绝路的局面,但是在警察生涯中,见过不少人,仅仅只是因为一个面包,一口干净的水,最后铤而走险,踏上不归路。

  佐格尔当时所面临的局面,对比这些人,不遑多让,而且他是已经辛辛苦苦爬出了那个泥坑,已经能够抬头看到希望,却被人无情地一脚踹了下去,那种绝望的心境,稍稍想一下,就知道有多么黑暗。

  霍格和约翰逊都没有开口,只有芬迪低沉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在继续。

  “最后没有办法,我们几个教授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决定你凑一点,我凑一点,还是能够让佐格尔继续学业。”

  “但佐格尔却选择了拒绝,我永远记得他那一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