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点触控板，调出一张地球内部结构的剖面示意图。
“你可以把地球想象成一颗鸡蛋。蛋壳碎裂成几大块，浮在黏稠的蛋清上慢慢漂移。这些重达亿万吨的板块移动得非常缓慢，每年只有几厘米比你指甲生长的速度还慢。但经过千万年的累积，它们足以漂移数千公里。”
昂热凝视着剖面图。地壳、地幔、外核、内核，层次分明。象征岩浆流动的暗红色在地幔层中缓缓蜿蜒，犹如地球血脉中沉睡的火焰。
“大约在一亿年前的中生代，”，庞贝继续讲述，“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和南极洲这些大陆曾是一个整体。它们聚集在南半球，形成名为‘冈瓦纳古陆’的超级大陆。在随后的数千万年里，它们各自漂向不同的方向，逐渐分离，最终塑造出今日的印度洋与南大西洋。”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侧目瞥了昂热一眼。
“我听明白了。”，昂热说道。
“身为一个文科生，居然一次就听懂了？”，庞贝挑起眉梢，“了不得啊，哥们！当年我给我第三任女友，学艺术的法国姑娘，解释这个，讲了五遍她都没弄明白，最后哭着说‘科学毁掉了浪漫’。”
昂热一时难以分辨这究竟是赞誉还是暗损，索性保持沉默。点开下一张图。
一幅动态模拟图。日本列岛的形态开始剧烈变化。时而地基崩塌，海水倒灌，在内陆撕裂出新的海湾。时而火山喷发，赤红岩浆奔涌而出，冷却后凝结成漆黑的坚硬岩体，隆起为海面上嶙峋的新岛。时而大地震撕裂岩层，原本相连的陆块崩解，散落成数个孤岛。
上万年的地质变迁被压缩成数十秒的动画。沧海桑田，在此刻成为字面意义上可见的进程。
“这和我们说的高天原沉没有关系吗？”，昂热问道。
“没有直接关系。”，庞贝说。
昂热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别急，耐心点！”，庞贝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很快就有关联了！先做好知识铺垫，免得你待会儿问个没完。从地球物理学的角度讲，日本这片位于板块交界处的国土，本就注定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沉没，但不是明天，不是明年，甚至不是下一个世纪。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理论上需要数百万年。”
他用指尖轻敲屏幕，动态图随之暂停。画面定格在一片支离破碎的陆地上，裂痕纵横交错，宛如被摔碎的瓷盘。
“所以，仅凭地壳的自然演变，无法解释高天原的沉没。历史上不乏因海平面上升而被淹没的古城，比如埃及的赫拉克利翁，希腊的帕夫洛彼得里。但它们仅沉没于数十米深的浅海，潜水爱好者都能轻易探访。而高天原。”
“它位于日本海沟深处，深度超过八千米。那道海沟，已经存在了数百万年。”，庞贝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高天原不该在那里。从地质学上看，它根本没有理由沉入那样的深渊。”
昂热沉默了片刻。“也许高天原从一开始就是建于海底的。从尸守的形态判断，我们在热海回收的那些遗骸，人身蛇尾，带有鳃裂。古代的混血种或许具备在深海生存的能力。”
“不。”，庞贝摇头，态度坚决，“那座城市最初一定是建造在陆地上的。一座被空气环绕的城市，与一座被水体包围的城市，建筑形态存在差异。在空气中，城市只需应对风沙的侵蚀。在深水中，它要承受的是水压的巨力与洋流的冲击。后者的破坏强度是前者的数千倍。”
他调出一组对比图像。左侧是陆地古城的遗迹照片，土耳其的以弗所，意大利的庞贝，中国的楼兰。右侧是高天原的三维成像图。
“从流体力学分析，高天原完全符合陆地城市的特征。”，庞贝指向屏幕，“它有高耸厚重的城墙，在深海中，这种垂直墙体将承受恐怖的压力，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建造。它的街道平直规整，水流常年冲刷会自然形成弯曲的通道。它甚至还保留着广场与阶梯的结构。”
他抬起头，目光与昂热相接，眼神里没有任何玩笑意味：“它太像一座陆地城市了。它只能是沉入海底的。唯一的问题是”，庞贝的声音沉了下去，“它究竟是怎么沉下去的？”
第477章 日本的地质变化(下)
“这倒真是激发了我的想象力。”，庞贝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们在海沟深处发现高天原后，立刻就跑去图书馆了。不是卡塞尔的图书馆，是苏黎世联邦理工的。那里的地球物理学资料最全。我在堆积如山的旧论文里翻找，其中有一篇特别有趣。”
他调出一份扫描文档。纸张已然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夹杂着大量手绘的图表与复杂公式，边缘还有潦草的笔记。
“这篇论文提到，从地质记录中能够找到证据，表明大约在一万年前，曾有一次恐怖的危机，几乎在瞬间摧毁了当时的日本。那是一场接近理论极限的超级地震，震级可能逼近十级，差点把整个日本列岛从地图上抹掉。”
“单凭地震，就能震塌一个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昂热问道。
“并非没有可能。”，庞贝调出另一张图，日本国土的地质剖面结构示意图，“根本原因在于，日本这座建筑的地基，实在太脆弱了。”
屏幕上清晰地分层显示：上层是代表地壳的深色岩层，下方是炽热流动的地幔。地幔之中，无数条赤红色的、如同巨树根系般的脉络向上蜿蜒伸展，穿透边界，深深扎入上方的地壳层。
粗壮的主脉一路指向九州岛的阿苏火山，另一条连接着本州岛的富士山。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细密的红线网络，如同大地的毛细血管，遍布整个岛屿下方。
“这些红色脉络是什么？”，昂热指向红色线条。
“岩浆通道。”，庞贝解释道，“日本的地壳之下，流淌着无数条岩浆河。因为它正处在几大板块挤压碰撞的裂缝之上，堪称这颗星球上最不安分的区域之一。全境有上百座活火山，富士山便是其中之一。它上一次苏醒是在1707年，喷发的火山灰笼罩东京长达十六天。”
他用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的红线随之亮起，“你可以想象一下远古时期日本列岛的景象。无数火山喷发，漆黑的烟柱撕裂天幕，灼热的岩浆喷泉直冲高空。持续不断的地震，在大地深处制造出无数裂隙，海水和地下水顺着这些伤口源源不断地渗入。”
“固体岩层与大量液体混合后，物理性质会发生剧变，流动性大大增强。在地质学上，我们将这种状态称为‘岩土液化’。简而言之，地壳深处是沉默却汹涌的岩浆河，地表渗透的水却在不断软化、溶解岩层。这便是‘水岩相互作用’导致的弱化效应。”
昂热眉头锁得更紧。他凝视着交织的红蓝脉络，仿佛在审视一张病入膏肓的躯体X光片。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部分。”，庞贝继续道，调出了另一张模拟动画。画面展示着地壳内部的动态：赤红的岩浆缓缓蠕动，幽蓝的海水沿着裂缝渗透，两者交汇之处，不断冒出代表气体的白色气泡。
“岩浆活动带来的高温，滋养了深层地层中的特殊微生物群落。这些细菌在缺氧环境下进行代谢，产生了巨量的沼气，主要是甲烷。这些气体无法逸散，在巨大的地壳空洞中不断积累，时间可能长达百万年以上。据估算，日本地下蕴藏的沼气总量，可能占全球甲烷水合物储量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这些高压沼气，成了地壳运动的超级润滑剂。想象一下，你在两块厚重的石板之间注入高压气体和润滑油，然后突然抽走下方的支撑。”
庞贝顺手拿起茶盘里的几块方糖，将它们叠成一座小小的尖塔。然后，他用手指迅速抽掉了最底层的那一块。
糖塔失去平衡，轰然垮塌，散落在茶盘里，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当那场超级地震袭来，日本列岛这座建筑，就在岩浆、液化的岩土和高压沼气的共同作用下，沿着脆弱面发生大规模滑移。最终哗啦一声，整体坍塌。”
昂热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散落的方糖上。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所以，日本这座看似坚固的摩天大楼，其实一直建立在流沙般的地基上？”
“比喻得非常精准。”，庞贝点头，“一万年前，那场理论上的超级地震骤然爆发。震级接近十级，那是灾难性的能量释放，其威力堪比小行星撞击地表。日本原本就已摇摇欲坠的脆弱地质结构被彻底引爆，原本需要数百万年才能完成的沉陷过程，被压缩到了短短一天，甚至更短的时间内。”
他调出了最后一段模拟动画。
画面从浩瀚的太空视角开始。蔚蓝的地球缓缓旋转，白云缭绕，日本列岛如同散落在太平洋西北角的一串翡翠。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震动开始了。
整个列岛仿佛一个整体，同时剧烈震颤。陆地上崩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伤口。火山开始咆哮，数十座、上百座同时喷发。赤红的岩浆从地底狰狞涌出，浓黑如墨的烟柱狂暴地冲上平流层，即使在太空也清晰可见。
海面随之开始诡异的起伏。以日本为中心，一圈圈致命的涟漪急速扩散开来。波纹越来越高，推进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了一道接天的水墙。
“灾难发生的那一刻，如果你有幸从太空俯瞰地球，你会看到平静的太平洋面上，突然溅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而这朵小水花的实际直径，是数百公里。”
动画继续推进。巨浪首先吞噬朝鲜半岛，淹没平原，冲入内陆深处。数小时后，潮头抵达俄罗斯远东，海参崴消失。一天之后，毁灭性的潮峰横跨整个太平洋，狠狠撞上北美洲西海岸。加利福尼亚的海岸线崩碎，海水向内陆奔袭，一直冲到内华达山脉的脚下。
“百米高的潮头甚至冲破了白令海峡，涌入北冰洋。”，庞贝叙述着，“在北冰洋厚重的冰壳上激起冲天巨浪。冰盖大面积破裂，数千公里长的恐怖裂缝贯穿极地冰原。”
动画结束。屏幕暗下，反照出两张凝重无比的面孔。
昂热沉默了很久。“这个世界上真的可能存在十级地震？”
“在纯粹的自然地质活动中，概率极低。”，庞贝关掉了电脑，屏幕光芒熄灭，“人类有记录以来最强的地震，是1960年的智利大地震，震级9.5。十级地震仅存在于理论中。”
“但是，你我都该明白，并非只有地壳自身的应力积累，才能引发地震。”
昂热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你想说......”，昂热缓缓说道。
“言灵啊我的朋友，记得王工厂大爆炸吗？”，庞贝耸了耸肩。
昂热将庞贝所说的每一句话、展示的每一张图像、每一个数据，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急速拼接、组合、推演。
十级地震、板块裂缝、岩浆网络、岩土液化、沼气润滑、毁灭海啸，还有足以引动天地之威的言灵。
第478章 十级地震
“所以，一万年前那场接近十级的超级地震。”，昂热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言灵引发的？”
庞贝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身走到窗边，伸手“唰”地一声拉开了百叶窗。积蓄已久的午后阳光汹涌而入，盈满房间，刺得两人都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卡塞尔学院平静祥和的校园景象：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绿茵草坪，一只松鼠灵巧地跃过树枝，远处的钟楼准时敲响，宣告着今日课程的结束。钟声悠扬，在温暖的空气里荡开。
一切井然有序，安宁得近乎不真实。
“让我试着为你还原一下，一万年前那场灾难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庞贝背对着昂热。
“某位龙王，在它彻底苏醒的刹那，释放了属于它的、足以引动天灾的究极言灵。大地从最深处被蛮横的力量生生撕裂。从九州到本州，所有沉睡的火山在同一时刻被强行唤醒，狂暴喷发，沸腾的岩浆将漫漫长夜映照得如同炼狱白昼。本就液化的岩土，在高压沼气的润滑下开始大规模崩塌、滑动，整片陆地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宫殿，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倾泻而来，为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他的面孔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紧接着，是高度接近一公里的超级海啸。它狠狠拍击在富士山的山体上，激起的漫天水花化作倾覆世界的暴雨，冲刷着濒临崩溃的大地。地表彻底开裂，冰冷的海水疯狂灌入地壳深处，与灼热的岩浆迎头相撞。”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此刻昂热能看清他的表情了，凝重和严肃。
“水与火相遇的瞬间，引发了比任何炸药都猛烈千万倍的蒸汽爆炸。日本这座早已千疮百孔、建立在流沙地基上的摩天大厦，终于到了极限，摇摇欲坠，整个列岛眼看就要在连锁灾难中彻底陆沉。”，庞贝停顿下来，用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缓慢地画了一个圈，“但出人意料的是，它最终幸存了下来。”
“为什么？”，昂热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对咯！”，庞贝又笑了起来，方才沉重的气氛被打破，他又变回了玩世不恭的公子哥，“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恰到好处地问一句为什么嘛！这样讲故事的人，才会获得满满的成就感啊！”
他愉快地拍了拍手，像个刚设置了精妙恶作剧的孩子。
昂热感到额角的血管微微跳动了一下，熟悉的、想掐死这家伙的冲动再次浮现。
“因为震源，”，庞贝收敛了笑容，“集中在了一座古城之内。在毁灭性的震动达到顶峰时，那座古城，也就是高天原，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割，从日本的主体陆架上剥离了出去。它就像一块被切下的蛋糕，被深海狂潮裹挟，拖向无尽的深渊。”
他做了一个拖拽的手势，“最终，它沉降在接近日本海沟边缘的海床上。在自身难以想象的重力和海沟斜坡的作用下，这座古城沿着陡峭的海底崖壁缓缓滑向深渊最深处，最终停驻在了这颗星球上最黑暗、压力最恐怖的地方。它与世界隔绝了整整一万年，直到‘迪里雅斯特号’从上方降下灯光，人类才再次窥见它的容颜。”
“那头引发灾难的龙，”，昂热问道，“也死在了自己引发的这场浩劫之中？”
“是的。”，庞贝点头，“高天原成为了它永恒的埋骨地。但那样伟大的存在，是不会真正意义上死去的。它只是进入了最深沉的休眠，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再度苏醒的契机。”
“直到一万年后，一艘人类的破冰船驶入那片禁忌之海。而它的船舱里，满载着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祭品，新鲜的古龙胚胎之血，那是最纯净、最本源的龙族基因。沉眠的龙王吸吮着这来自同族的、充满生命力的胎血，复活了。”
“迪里雅斯特号在极渊深处，无意中见证了这个世界上可能最古老、也最隆重的血祭仪式，”，庞贝轻声说道，宛如吟诵着失传的祷文，“但他们只找到了祭品，却没有找到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受祭者。试想一下，如果光是祭品，就需要动用一枚完整的古龙胚胎。那么，能够享用这份祭品的，该是何等位格的存在？”
“或许，王这个称谓，已经不足以形容尊贵的受祭者了。”，庞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或许应该称它为神。”
神。
昂热的眉毛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听着，老兄，”，庞贝的身体前倾，“跟处理蛇岐八家那点叛乱相比，现在有件更紧迫、更要命的事摆在我们面前，屠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震动：“想想看，这是个醒来就注定要毁灭世界的存在。它可能比我们已知的任何龙王，大地与山、青铜与火，都要古老、凶残。在它死去的这一万年里，可没有哪位高僧为它诵经超度，化解它的怨怒。它对这个世界积蓄的仇恨，只会更深，更刻骨。”
“换作是我！要是被人干掉，封在海底一万年，醒来第一件事也绝对是他妈的毁灭世界！这叫起床气！是足以毁灭世界的起床气！”
昂热凝视着庞贝。眼前这个几分钟前还在漫谈木乃伊收藏、约会女博士、各种趣闻的男人，眼中燃烧着炽烈的兴奋。
“你必须抓紧时间！”，庞贝一把抓住了昂热的小臂，力道很大，“否则，我们可能就要永远地和樱花、清酒、神户和牛、金枪鱼大腹。还有那些温柔体贴的大和抚子们说再见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可能即将不再有日本这个国家了！”
“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昂热缓缓开口，“恐怕不是抓紧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真正的关键是，真的能被杀死吗？”
这才是核心问题。
杀死龙王已然需要精密筹划、强悍团队、巨大牺牲，以及不可或缺的运气。那么，凌驾于龙王之上的神呢？
“龙王在复活之初，并不会立刻恢复全部力量，”，庞贝松开手，坐回椅子，“这是杀死它最佳的窗口期。这时的它，力量尚未完全回归，意识仍处在混沌与蒙昧之中。就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虽然拥有无限的潜力，但本身是脆弱的。”
“否则，一旦等它彻底觉醒，成长为完全体的灭世之神。我们大概就只能去恳求美国政府，用洲际核弹把日本连同它一起从地图上抹掉了。但那会死多少人？几千万？上亿？”
昂热陷入了沉默。
第479章 动画演示：日本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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