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坠入深井，很久才传来落水声。
很高。
芙莉莲深呼吸，继续向上。
爬到十五米处，她停下来喘息。伤口又开始渗血，手臂肌肉在颤抖。魔力只恢复到百分之二十，不足以支撑飞行类魔法。
只能靠体力，继续往上爬。
二十五米。三十米。三十五米...
上方传来隐约的声响。不是风声，是往来的车流？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接近地表了。
就在芙莉莲伸手去够下一根横杆时，整段爬梯突然松动，固定螺栓锈蚀到了极限，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咔嚓”，金属撕裂的巨响。
芙莉莲下意识抓紧绳子，但固定绳子的发电机底座也在松动，那台机器本身就没固定在地面上，只是靠重量压着。
坠落。
自由落体的感觉只持续了两秒，然后绳子猛地绷紧。
发电机被芙莉莲的重量拖动，在地面上滑动了一米，卡在一个凹陷处。
停止下坠。
芙莉莲悬在井中，距离下方水面大约二十米，距离井口还有十五米。
绳子发出不祥的纤维断裂声，撑不了多久。
芙莉莲咬紧牙关，开始徒手攀爬井壁，不是爬梯，是直接用手脚抵住两侧的混凝土壁，用摩擦力一点一点向上挪。这是最原始也最耗体力的攀岩方式。每一厘米都像在榨取骨髓里的最后一丝力量。
伤口彻底裂开了，血顺着大腿流下，滴入深井。视野开始发黑。但芙莉莲没有停下。
五米。三米。一米......
终于，手指触到了井口边缘。芙莉莲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上去，瘫倒在地面上。
眼前是东京的夜空，不是完整的夜空，是被高楼切割成碎片、染着霓虹灯色彩的夜空。她在一个小巷里，身后是伪装成电箱的通风井盖。
成功了，从地狱爬回了人间。芙莉莲躺在地上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需要处理伤口，需要食物和水，需要很多很多东西。
“哒哒哒。”，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芙莉莲猛地坐起，想要躲藏，但身体不听使唤。
巷口出现两个人影。不是影武者，也不是执行局成员，是两个穿着破烂的流浪汉，推着满载废品的购物车。
他们看见了芙莉莲。双方对视了几秒。然后其中一个年长的流浪汉做了个手势，示意同伴安静。他从购物车里取出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清水，还有半袋饼干。
放在地上，推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拉着同伴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芙莉莲看着地上的水和食物，沉默了很久。最后她低声说：“谢谢。”
然后拧开瓶盖，小口喝水。饼干很干，但能补充能量。她一边吃，一边感应路明非他们身上的魔法印记。
还在，而且似乎在移动？
芙莉莲吃完最后一块饼干，重新包扎伤口，将施耐德的笔记贴身藏好。她站起来，望向东京湾的方向。
海面上，月亮西沉。黎明将至，深海的仪式，仍在继续。
“等着我，别出事啊，路明非。”，她轻声说，然后转身，没入东京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这一次，她不再是被追猎的一方。她要成为撕破棋盘的变数。
第454章 黑石官邸
今天晚上风和日丽，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日子。
月光如银箔般铺洒在海面上，细碎的波光随着潮水缓缓起伏。没有风的夜晚，连浪涛拍岸的声音都变得温柔，一下，又一下，像母亲轻摇摇篮的节奏。
热海就睡在这片安宁的海湾旁。
这座滨海小城坐落在伊豆半岛的尽头，三面环山，一面向海。从江户时代起，它就是日本著名的温泉乡，地底涌出的热泉常年保持在摄氏六十度以上，白色的蒸汽终年袅袅，让整座小城笼罩在如梦似幻的雾气中。
据说，江户幕府的建立者德川家康格外偏爱这里的温泉，每当经历一场惨烈大战，他都会带着疲惫的躯体与伤痕累累的心，驾临热海沐浴。温泉洗去血污与征尘，也抚平内心的褶皱。家康常说：“热海的汤，能治愈战士的灵魂。”，因了这位传奇将军的青睐，热海的名声不胫而走，逐渐成为日本最负盛名的疗愈圣地之一。
夜色中，热海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家通宵营业的温泉旅馆还亮着昏黄的纸窗。沿着海岸线向上，山势陡然峻峭，在最险要的位置，一座黑色的高墙划破夜空，如同巨人的剪影。
那是黑石官邸的外墙。黑石官邸建于江户幕府中期，距今已有两百余年历史。
关于它的诞生，热海至今流传着一个传说。某一代将军殿下乘船巡视伊豆半岛，恰逢海上起了大雾，船只迷失了方向。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阵海风吹散了浓雾，云破日出的瞬间，一座黑色的高崖如利剑般刺入视野，它笔直地插入相模湾，崖壁如刀削斧劈，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整座山崖就像一柄霸气无俦的岩石太刀，从天而降，劈开了大海。
将军被这孤高凛冽之美震撼了。他命令船队靠岸，亲自登上这座当时还未命名的悬崖。站在崖顶极目远眺，相模湾的碧波在脚下延展，伊豆诸岛如散落的翡翠点缀在远方海平线上。那一刻，将军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世界的边缘，手握权柄，俯瞰众生。
“在这里建一座官邸，”，他下令，“我要在此处观海听涛，思考天下大事。”
于是，黑石官邸诞生了。
官邸从建成之日起就是热海的制高点。它巧妙地与悬崖融为一体，三面是刀削般的峭壁，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与陆地相连。建筑材料全部采用当地特产的黑色玄武岩，每块岩石都经过精心打磨，拼接处严丝合缝，不用一丝灰浆。
整座建筑呈现出一种冷峻、刚硬的美学，与日本传统建筑的温婉柔美截然不同。
将军在山顶观海，信使们骑着骏马在山道上往返，将他的命令传往四面八方。在那个年代，黑石官邸不仅是将军的休憩之所，更是一座军事要塞、一个权力的象征。站在官邸最高处的观景台，可以监视相模湾上每一艘过往的船只，掌控这条重要的海上通道。
明治维新后，幕府倒台，黑石官邸被政府出售给一位大商人，从此成为私家别墅。
虽然不再是将军的禁地，但以它的地势和格局，仍旧是热海所有温泉别墅中当之无愧的王座。热海的居民们相信，这座建筑有自己的灵魂，一个骄傲、孤独、不肯屈服于时间的灵魂。
每天清晨，热海的第一缕阳光总是最先照在黑石官邸的外墙上。历经两百多年风雨的黑色岩石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整座建筑就像一位披挂铁鳞甲的黑武士，顶天立地地站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戍卫着这座小城。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为它镀上温暖的橘红，方才的冷峻便柔和了几分，像武士卸下了铠甲。
...
木村浩扶着墙根，慢慢走在黑石官邸的内部回廊上。
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在灯笼中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他佝偻的身影。他已经六十七岁了，在这座官邸里服务了三十多年，见证了这里的兴衰更迭。
木村浩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黑石官邸的情景。
那是三十二年前的春天，樱花盛开，他刚刚获得国际金钥匙协会颁发的金钥匙认证酒店管家的最高荣誉，全球持有者不过数千人。那时的木村浩意气风发，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眼中闪烁着对职业生涯的无限憧憬。
黑石官邸当时的主人是一位著名电影导演，以拍摄史诗级时代剧闻名。导演看中了木村浩的履历，以高出市场价三成的薪水聘请他担任官邸的管家。面试时，导演带着木村浩在官邸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面朝大海的温泉池旁。
“木村君，你看这景色，”，导演指着远处海天一线的相模湾，“每天早晚，我要在这里泡温泉，看日出日落。你要确保水温恰到好处，池边要备好冰镇的清酒和当季的水果。能做到吗？”
“请您放心，”，年轻的木村浩微微鞠躬，“我会让您感受到，每一次入浴都是极致的享受。”
导演满意地笑了：“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黑石官邸的管家了。”
接下来的几年，黑石官邸几乎每个周末都举办奢华的派对。导演邀请电影明星、作家、艺术家、政商名流，官邸里灯火通明，彻夜不休。木村浩指挥着二十多名佣人，确保一切井井有条。
从神户空运来的和牛要在铁板上烤得恰到好处。十四代清酒必须冰镇到精确的温度；庭院里的焰火表演要与室内乐队的演奏同步。甚至有一次，导演要求用直升飞机从东京接来一位法国主厨，只为制作一道需要七十二小时准备时间的松露鹅肝。
木村浩享受着这种忙碌。他喜欢看到客人们惊叹的表情，喜欢听到他们对服务的赞美。在那个圈子里，木村浩的名字渐渐传开，“黑石官邸的那位管家，简直无所不能”。
但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黑石官邸是受政府保护的重要文化财产，每一次维修都必须严格遵守传统工艺和材料。屋顶的桧木瓦片必须来自北海道的百年老树。榻榻米的蔺草必须产自熊本县特定农场。墙壁上脱落的黑色玄武岩必须从神户的采石场运来，并由精通古建筑修复的匠人手工打磨、安装。
导演起初并不在意这些费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维护成本如滚雪球般增长。木村浩曾委婉地提醒过主人：“先生，上个月的维修费用已经超过了您举办三次派对的支出。”
导演摆摆手：“艺术是无价的，木村君。这座官邸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值得投入。”
然而，艺术终究敌不过现实。几年后，导演的投资失败，电影票房惨淡，资金链断裂。派对的规模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停止了。官邸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是这次，寂静中弥漫着衰败的气息。
终于有一天，导演把木村浩叫到书房。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满脸疲惫，眼袋深重。
“木村君，我要出售黑石官邸了。”，导演说，“我负担不起了。”
木村浩沉默了。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但亲耳听到时，心中仍是一阵刺痛。不是为自己可能失业，以他的履历，找到新工作轻而易举，而是为这座官邸。
他仿佛能看到，精美的梁柱、历经百年的石材、面朝大海的温泉池，都将迎来一个未知的新主人。那个人会珍惜它们吗？还是会将它们视为炫耀财富的工具？
“我会协助您处理出售事宜，”，木村浩最终说道，“直到新主人接手。”
导演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你，木村君。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管家。”
第455章 两只猫
黑石官邸的出售过程并不顺利。地产公司为它标出了天价，不仅因为它是历史文物，更因为它惊人的维护费用。每一位潜在买家在了解到后续的养护成本后，都摇头离去。三个月过去，连地产公司都失去了耐心。
“如今这个年代，还有什么人会购买一座皇帝行宫般的昂贵建筑呢？”，地产经理对导演抱怨，“除非是那种钱多到无处可花的超级富豪，或者是怪人。”
走投无路之际，导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把黑石官邸挂到eBay上拍卖。
2001年，互联网拍卖还是个新鲜事物。eBay上确实卖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退役的战斗机、苏联时期的坦克、名人穿过的内衣，但还从未有过一座历史建筑。
导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上传了黑石官邸的照片和简介，设定了起拍价，然后在描述的最后加了一句：“这是一座有灵魂的建筑，只等待懂得欣赏它的主人。”
挂出十五分钟后，导演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短信：一笔七亿六千万日元的定金被打入了他的账户。
买家名叫“ENXI”。导演惊呆了。他立刻登录eBay，查看这位神秘买家的信息。
ENXI的账号创建于两年前，交易记录寥寥无几，而且购买的物品令人费解：一个《新世纪福音战士》绫波丽的等身抱枕；一个手脚可动的《街头霸王》春丽手办；一套绝版的《星际牛仔》DVD；几本英文版的日本轻小说……
也就是说，ENXI是个死宅，一个拥有惊人财富的死宅。
导演试图通过eBay联系ENXI，询问更多细节，但对方只回复了一句话：“十五天后支付全款，请提供瑞士银行账户信息。”
十五天后的早晨，一张来自瑞士银行的本票准时寄到了导演手中。随本票寄来的还有一张短笺，纸质是昂贵的羊皮纸，上面用流畅的英文钢笔字写着：“黑石官邸已购入。我将在一个月后的15日抵达。请确保温泉池随时可用。ENXI”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身份说明，甚至连个正式的签名都没有。只有神秘的代号：ENXI。
导演将短笺交给木村浩时，苦笑着说：“木村君，新主人可能是个怪人。”
木村浩接过短笺，仔细端详上面的字迹。钢笔字写得相当漂亮，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一致，笔画流畅自信。这不像是一个轻浮之人写出来的字。
“至少他懂得欣赏黑石官邸的价值，”，木村浩说，“而且他要求温泉池随时可用，说明他理解这座建筑的精髓。”
导演拍拍木村浩的肩膀：“祝你好运，木村君。希望这位ENXI先生能善待这座官邸，也善待你。”
新主人预定抵达的那天，木村浩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自己最好的黑色和服，一件定制的丝绸和服，袖口绣着精致的家纹，然后召集官邸里仅剩的三名仆妇，让她们穿上统一的淡蓝色工作服，站在官邸正门前恭迎。
庭院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石灯笼里的蜡烛已经换新，温泉池里注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空气中弥漫着桧木的清香。
每个人都在猜测新主人的模样。跨国集团的董事长？中东的石油大亨？隐居的IT天才？木村浩在心中默默排练着欢迎词，设想了各种可能的情景，以及对应的应对方式。这是管家的专业素养：预见主人的需求，并在主人开口前就满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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